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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昨日头条

知乎盐选 2024年08月01日 33 次阅读阅读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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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心导读推理小说作家赵挺家中遇害，散落大量手稿，警方调查发现外卖骑手方泰来有接触，案件待进一步调查。

昨日头条
孤夜觅凶
赵挺敲下今天上午的最后一个字，刚想伸懒腰，电话铃声就响了，是刚刚才订的外卖。
「奇怪，今天快得过分啊。」他念叨一句，接起了电话，「你好，对，是我，已经到了是吗？好，你等我一下。」
赵挺起身去开门，来人穿一身明黄色的衣服，头上也戴着同色的头盔，左手里提着一个装食盒的塑料袋，右手却拿着一摞 A4 纸，他没有把外卖递给赵挺，说道：「请问你是赵先生吗？」
「是啊，咱俩不是刚通过电话？」赵挺奇怪道。
「不是这个，」外卖骑手摇摇头，「我是说，你是写小说的那个赵显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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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挺一惊，赵显声是他的笔名没错，但是他名气不大，写的又是推理小说这种小众题材，实在是没想过自己也有被人认出来的一天。他道：「对，我就是写推理小说的那个赵显声。请问有什么事？不会是要签名吧？」
外卖骑手又摇摇头，忽然腼腆了起来，他举了举手里的 A4 纸，道：「那个……我也写了篇小说，能不能请您帮我看看？我今天送得这么快就是为了这件事。」
赵挺想了想，码字任务已经完成了，今天没什么事，便道：「行是行，但是你得回答我一个问题。」作为一个推理作者，赵挺没有立即答应下来，而是习惯性地刨根问底。
外卖骑手点点头：「您随便问。」
「你是怎么知道我是赵显声的？我应该还是很低调的吧。」
「我可没有干什么跟踪之类的见不得人的事。」骑手连忙辩解，「你之前给杂志投稿的时候，自我介绍不是有一幅照片吗？我之前给你家送过餐，觉得你的面孔有些眼熟，多送了几次之后才敢确定是你，今天才鼓起勇气来问问，要是打扰到你还请见谅。」
赵挺想了许久，好像记忆中是有这么一件事，那时他刚开始投稿不久，甚至还不住在现在这个地方，以为自我介绍要附带照片呢，就连照片一起给编辑了。后来看杂志上其他作者的自我介绍都没带上照片，他就又让编辑把照片撤下来了。
「那你也算是老粉丝了。」赵挺一笑，「那进来吧，我看看你的稿子。」
外卖骑手走进了屋子，当他再出来时，却没有把那一摞 A4 纸的原稿一起带出来。同日下午，推理小说作家赵挺被来催收房租的房东发现死于家中，白纸黑字的原稿散落一地，据说房东进门时还因此跌了一跤。
翌日清晨，这起事件作为头条新闻登上了本地报纸，题为《推理小说作家神秘死亡，家中散落大量手稿》——看来赵挺比他自己所说的要有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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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雷，昨天那件作家遇害的事查得怎么样了？领导挺重视的，毕竟大小是个作家。」刑侦大队的队长王勇峰走进办公室来，对着一位戴眼镜的年轻人说，后者正坐在电脑桌前，似乎在查阅什么。
「死因和死亡时间都差不多推断出来了，」雷遇祥推推眼镜，「首先，基本可以确定是他杀，因为死者没有什么自杀的理由，现场也没有发现遗书。死亡时间大致是昨天中午十二点半到一点半之间。死者脑后部有很明显的外伤，所以我怀疑死因是脑后部遭钝器重击致死。但是因为目前还没有找到凶器，死者家属又拒绝尸检，只能先这么怀疑了。」
「嗯，现场搜查怎么样？」王勇峰又问。
「没有打斗痕迹，家具都很整洁，甚至连吃饭用的筷子都没掉到地上。死者死亡前应该是正在吃饭，他的写字桌上有烧烤串儿、炒饭和半罐啤酒。死者似乎是在吃饭的时候忽然被人重击头部而死，从这一点来看，不排除熟人作案的可能。」说完，雷遇祥递给王勇峰一个文件夹，「除此之外，就是这些散落在地上的 A4 纸了。我昨天看了看，排了下顺序，好像是一篇小说，但是写得不怎么样。不知道这些散落在地上的原稿有什么用意，因为从现场来看，这些 A4 纸不像是自然散落的，它们简直铺满了整个客厅。如果是凶手干的，可能是为了隐藏什么。」
「好，有空我也看看。」王勇峰接过文件夹，接着问，「死者社会关系如何？有没有仇人之类的？」
「死者大学毕业之后便开始全职写作，平日里深居简出，社会关系比较简单。仇人嘛，似乎是没有，他连朋友也没有几个，目前也是单身状态，社交软件上都是和网友在聊天群里聊天。和父母关系良好，但联系得不是很频繁，大概一周一次的样子。除此之外，就是和杂志社的编辑聊天了，但是聊的都是工作上的事情，对于案件的侦破帮助不大。」
「干得不错啊小雷，我对你刮目相看了。」王勇峰笑着比了比大拇指。
「哪里的话啊王队，纯粹是因为案情太简单了，因为死者的工作特殊，很多前期工作都省略了。」说到这里，雷遇祥苦笑一声，「换句话说，这样简单的案情要是还不能早点侦破……」
「嗯，那倒也是。」王勇峰点点头。
「说回案情，死者还有一个微博账号，但用得不是很频繁，说的都是日常琐事，比如最近感冒了啊，又看了什么书啊，想吃啥啥啥啊之类的，没什么有用的信息，回复和点赞基本没有，和我印象中的作家不太一样……」
「死者生前的几天内有没有接触过什么可疑人物？」
雷遇祥摇摇头，道：「从死者的手机上来看是没有，笔记本电脑还没细看，但里面的文件基本是各种小说，我觉得查不出来什么。我还在和死者居住小区的物业人员协调，让他们给我发一份最近几天的监控影像资料，我认为看监控应该会有新的发现。」
「这个人也太干净了点，这样反而不好查了……」王勇峰皱着眉毛，雷遇祥也点点头表示赞同。过了一会儿，王勇峰又问，「那死者生前最后一个接触的人是谁？房东吗？」
「这个房东只有收房租的时候才会去，根据他的说法，他上次见死者是几个月前了。」雷遇祥道，「既然死者是叫了外卖来吃，那最后一个接触他的人……大概是外卖骑手吧？」
「这接触也太短暂了点……」王勇峰有些苦恼，「估计也问不出什么东西来。」
「怎么样？要联系一下那个骑手吗？」雷遇祥指指电脑，「我把近几天死者联系过的人的联系方式都备份好了。」
「辛苦你了，但是……」王勇峰稍微思索了一下，「目前还无法确定外卖骑手是否有犯罪嫌疑，暂且把他当作重要证人，你记录一下，就记作走访证人，然后把他的手机号给我，我跟他联系。」
「李哥他们呢？」雷遇祥问。
「老李他们去忙别的工作了，这起案件暂时由咱俩负责。」王勇峰说，「那个外卖骑手叫什么名字？」
「我看看，」雷遇祥敲了几下键盘，「他叫方泰来。」
王勇峰点点头，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3
和方泰来见面的地点约在一家廉价咖啡馆，下午时段没什么用餐的人，夏天的闷热让王勇峰感到大脑昏沉，他点了一杯加浓冰美式，一口气灌了半杯，感觉像在喝浓缩了一个疗程的冰镇中药。
方泰来还要送完一单才能来，王勇峰背靠座椅，放松身体，「啪」的一声，一个文件夹从他的腋下掉到了地上，他这才发觉自己一直夹着这东西，想必是连日来不停地工作导致情绪太紧张了。
他捡起那个文件夹，是在案发现场散落的小说稿件。王勇峰年轻时爱看书，工作后渐渐就没有时间了，现在这样一个忙里偷闲的午后让他有些怀念。他打开文件夹，拿出里面的稿件，在咖啡馆的小餐桌上看了起来。
出乎他的意料，这篇小说是手写的，字迹潦草而幼稚，没有标题，也没有作者署名。A4 纸最上部用双面胶粘了一张泛黄的纸片，上面用黑体大字写着标题《一男子网聊多人骗其见面相亲，促成多对情侣被人发锦旗称为红娘》，这行大字下面是一段蝇头小字，写着「随着网络聊天软件的发展，网上交友逐渐成为流行的交友方式。据悉，近日一男子在网上广交好友，却在了解对方消息后冒充其身份扩大交际圈，甚至发展到网上谈恋爱，没想到无心插柳柳成荫，竟因此促成了几对情侣。该男子本是出于玩乐心态才开始网上交友，见情势逐渐失控，便对网恋的几对情侣坦白真相，本以为会遭到对方的指责，没想到却受到情侣双方的热情致谢，甚至被赠予锦旗称为『月老在世』。」
这是一则剪报。
「还有这种奇葩新闻……」王勇峰看得哭笑不得，他觉得新闻中的男子根本不是为了网上交友才这样扩大交际圈，很有可能是想要实行诈骗，后来感觉无法成功才放弃的。
王勇峰接着往下看，剪报下面是大段大段的潦草文字，像是一片树木扭结的雨林，王勇峰披荆斩棘，从冗余枯燥的文字、毫无重点的行文以及涂改多次的笔迹之中大概拼凑出了一个故事的开端：男性 A 和女性 B 通过这名「月老」在网上的大肆交友而相识，在「月老」的推波助澜下也成为了情侣。但是好景不长，A 逐渐感觉自己与 B 的性格不合，二人在日常生活中冲突颇多，最后无奈分手。但是 B 却对 A 恋恋不舍，时常要求 A 和自己复合，A 不胜其扰，却又不知道怎么办。这一段落就到此结束。
「写得真一般……不，就是写得很烂。」王勇峰有种时间喂了狗的感觉，「这真的是职业小说作家写的吗？」
他去翻看下一页，只见这页也贴了一段剪报，接着翻，这篇小说好像有四个部分，每个部分的开头都是一段剪报。
「这样还有点意思，也就是说，是从真实的报道里取材后写出了一篇小说？」王勇峰猜测着作者的创造意图，不由得好奇心起，他翻回去看第二部分，只见剪报的标题是《男子穿女装深夜行窃，不料却被人跟踪告白》。
王勇峰顿时来了精神，这次是刑事案件。剪报内容为：本报讯，城区派出所民警接到群众举报，称自家服装店大门遭人蓄意破坏，警方调阅监控录像资料发现，该服装店昨日午夜曾被一名高大女子恶意破坏门锁，疑似实行盗窃行为。继续观看监控录像发现，其盗窃行为被另一名女性制止（以下称为张某）。据本报采访，张某晚上出门吃夜宵，走出小区大门时忽然看到一名高大女子酷似自己的朋友，便尾随其后，待看到该名女子破坏店铺门锁、欲实行盗窃行为后，便一边高声大喊吸引其注意力，一边用手抓其头发制止其盗窃行为，没想到将其头发抓落，原来该「高大女子」竟是男扮女装。盗窃分子见身份暴露，仓皇从现场逃窜，目前该盗窃分子仍然没有被抓捕归案。
「有点意思……」王勇峰摸摸下巴，让短短的胡茬划过自己的手指，这是他思考案情时的习惯，「这个新闻有些疑点……张某见到酷似朋友的犯罪分子后为什么不直接上前搭话而要尾随呢？标题里写犯罪分子被人跟踪告白，难道张某阻止犯罪行为时直接喊『我喜欢你』？这也太奇怪了。」
不过这终究只是一则不知道多久以前的「新闻」，说不定这个男扮女装的盗窃分子早就被抓了，再去纠结新闻里的细节也没有意义，也或许只是记者写文章时出了纰漏罢了。王勇峰不再管它，接着看剪报下面的小说部分，有了前面的阅读经验，这次他读得很顺利。小说写道，新闻中男扮女装的盗窃犯正是前文中的男性 A，张某则是前文中的女性 B，B 早在和 A 交往时就知道 A 是盗窃犯，但一直包庇纵容他，分手后时常拿这件事要挟 A 与她复合，但都被 A 所拒绝。因为 B 熟知 A 的作案规律和手法，所以在 A 作案这天晚上直接尾随 A 到作案现场，拆穿 A 的伪装后再次提出复合，并扬言说如果 A 拒绝就要报警，这次 A 被监控拍到了所以一定会被抓到，A 只说让他考虑一下便急忙逃离现场，后来左思右想之下还是发微信告诉 B 同意复合，而 B 自然是没有报警，甚至继续隐瞒 A 的关键信息，A 没有被抓到，二人过上了同居的生活。小说的第二部分到此为止。
王勇峰边看边想，小说似乎把疑点都解释清了，又觉得似乎写得还是有点职业作家的水平。他翻过页去，正要看第三部分，这时咖啡馆里走进一个人，四处望望，便走向王勇峰这桌来，到近前便说：「你好，是王警官吗？我是方泰来。」
王勇峰道了声是，收起小说稿件，将剩余的冰美式一饮而尽，准备开始询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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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始询问前，王勇峰先打量了一下方泰来。他个子不高，肤色偏黑，很瘦，看得出是风里来雨里去的辛苦人。年龄肯定不到三十，但具体多少岁王勇峰猜不出来。相貌普通，非要形容的话，就是中午见了晚上就会忘得一干二净的一张脸。总之是一个出现在谁家门前都不奇怪的外卖骑手。
「我先确认一下，你昨天确实是给小说作家赵显声，也就是赵挺送餐的外卖员对吧？」王勇峰直奔主题。
「对，我很确定。」方泰来点点头，「我看过他的书，而且给他送过很多次餐。」
「你是他的粉丝？」
「那倒也说不上，没事儿的时候看过。」方泰来回忆了一下，「就是那本叫《网中罪》的，好像是他的第一部作品吧？我也只看过这一本，后面的作品就没看过了。」
王勇峰点点头，不置可否，其实直到发生这起案件时他才知道本市有这样一个作家，对赵挺没什么了解。他又问：「你昨天送餐的时候，有没有觉得他有什么不对劲？」
「不对劲？你指哪方面？」
「情绪之类的？」
「没有，至少我看不出来。我和他连熟人都算不上。」
「嗯……他的点餐量有没有比平时多出一些来？」王勇峰在怀疑赵挺的屋子里是不是还有其他人。
「菜品都是一人量，他点的好像是单人套餐吧。」
「下单时间和送达时间都还记得吗？」
「下单时间大概是十二点左右吧，十二点十分多就送到了。」方泰来道，「不过，中午是送餐高峰期，时间可能会有偏差。」
「不到一刻钟？高峰期能送那么快？」王勇峰感到奇怪。
「这个啊，因为我找他有点事，所以把他的订单排在了第一个送，后面都没怎么接单了。」方泰来解释道，「也不知道我托他的事什么时候能办完。」
王勇峰大吃一惊：「还办啥事？他去世了，你不知道吗？」
「啊？」方泰来眼睛瞪得像铃铛，比王勇峰更吃惊，「让我来的时候只说他出了事故，没说他死了啊。什么时候发生的事儿？」
「就是你送完餐之后不久，被人打死了。」
「你们不会怀疑是我干的吧？我可什么都没做……」方泰来明显慌张了起来。
「别紧张，如果真的确定你有犯罪嫌疑，那我就不会坐在这里跟你聊天了，而是进行更严肃的问询。你现在只是一个证人，」王勇峰道，「我约你来，是想了解一些情况，看看能不能掌握一些对办案有用的信息。你刚才说你拜托死者办事？是什么事情？」
「我写了一篇小说，想让他帮我看看，改一下。」方泰来如实回答。
「是这篇？」王勇峰给方泰来展示了一下他手上的 A4 纸。
方泰来看了一眼就知道那是自己手写的稿件，他点点头，问道：「怎么让你们给没收了？」
「你的这些原稿铺满了案发现场，我们初步认为是凶手想要隐藏什么信息，不过这方面目前还没有什么进展。」王勇峰把稿件收回到文件夹里，心想怪不得这小说写得这么业余，又说，「稿件暂时还不能还给你，这些纸还算物证，之后说不定要验验指纹。」
「我配合，我都配合。」方泰来点头如捣蒜，「王警官还有什么要问的？」
「死者有没有说他什么时候能给你改完稿子？」
「具体日期没有讲哦，」方泰来摇摇头，「一开始他直接让我进去他家，给我感觉好像是很快就能改完的样子。他边吃边改，我就在他身后等着，他吃到一半的时候说，你这个小说问题很大，然后又让我先回去，等他改好了再联系我。」
「那你在屋子里待了一段时间？你什么时候走的？」
「快一点了吧，我想想……就在一点前后，我想误差不超过五分钟。」
「好。」王勇峰点点头，这下又缩小了死亡时间的范围，可以进一步确定死亡时间是中午一点到一点半了，这一趟没有白来。
王勇峰沉默了一会儿，心里盘算着还有什么要问的。方泰来耐心地等着，只是他的手机不时响起的「您有新的订单了」的声音，让人感觉他并不是像表面看上去那么有耐心。
「暂时也没什么好问的，聊几句题外话吧。」王勇峰扬了扬手里的文件夹，「不如说说你的这篇小说？」
「啊，不过是我胡乱写的罢了。」方泰来挠挠头，似乎羞于启齿，「我没什么文化，写来自娱自乐的。」
「不，我觉得倒是有些可取之处。这小说里的剪报都是你从各地搜集来的？」
「不是，我会看看报纸，这些都是从本地的报纸上找的，都是过去的新闻。」
「要从这么多报道里找出能用来当素材的，一定不容易吧？」王勇峰的问询逐渐变为闲聊。
「都是日积月累，一门心思想写出篇东西来就不觉得累。」方泰来道，「我看报纸比看手机还要多一点。」
「不用急，稿件我看过两天就能还给你了。」王勇峰宽慰道，「我看你也挺忙的，今天就到这里吧，咱们保持联络，好吧？」
「没问题，没问题。」方泰来连忙打开手机操作几下，应该是接单了，「那王警官，我就先走了。我们跑外卖的，时间就是金钱啊。」
王勇峰点点头，方泰来便起身大步走了出去，他的手机不停传出外卖平台的人工女声，催促着他越走越快，一出咖啡馆的门，他就骑上电动摩托，像是一块磁石奔向他的铁矿。
王勇峰晃动着咖啡杯，里面的冰块叮咚乱响，他看着方泰来的身影逐渐变得模糊渺小，若有所思。
5
王勇峰回到大队办公室的时候，雷遇祥正对着电脑发呆，嘴里念叨着二、三、四之类的数字。
王勇峰奇怪道：「小雷，你在干吗？」
「啊王队，你回来了。」雷遇祥还是有点呆，「我在看监控录像，分别观察下午两点、三点、四点这几个时段，看看有没有可疑人员。」
「情况怎么样？」
「没什么收获，两点到三点没人进出单元楼，三点到四点只有一位老人出去，但是看其体格和年龄不可能是凶手。」雷遇祥道，「四点左右房东就来见死者了，后面的监控查阅必要性不大。」
「这样啊，我这边倒是有点收获。可以把死亡时间的范围确定到一点到一点半。」王勇峰把文件夹放在桌子上，「这份小说，是中午给死者送餐的外卖员写的，他想让死者帮他修改稿件，于是在死者家里一直待到一点左右。」
「是吗，我看看。」雷遇祥说着，又去操作电脑，「有了，一点零三分，有个外卖骑手从单元门出来，王队，你来看看是不是他。」
王勇峰凑了上去，看到了方泰来从单元门出来，风吹得他的衣服贴紧身体，更显出他瘦得像竹竿一样的体格。王勇峰道：「没错，是他，就是方泰来。」
「但是这样也没什么实质性的突破，在死亡时间范围内始终找不到犯罪嫌疑人。这个方泰来身上也不像藏有凶器的样子。」雷遇祥道，「这样只能猜测凶手一直躲在单元楼里，等到死者被发现再出去，以此来减轻嫌疑。不过以这个猜测为基准去调查的话，那搜查范围就扩大很多了。」
「但是一直在单元楼里待着会更可疑吧，况且，嫌疑人如何得知死者被发现的时间？」
「那凶手是同一单元楼的邻居？行凶之后直接回家，也不会被监控拍到。」
「有这种可能，但是如此一来就要考虑动机了，死者不经常出门，也没有仇人，为什么会被邻居杀害？」王勇峰冷静分析。
雷遇祥没有说话，案情似乎一下子变得复杂起来。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王勇峰道：「那篇小说你看了吗？我看了前面两个部分。」
「我都看过了，写得很一般，就是纯粹的业余水平。」雷遇祥道，「怎么了？」
「这些散落一地的小说肯定是有用意的，如果不是凶手做的，那可能就是死者做的，里面一定藏了某种信息。」王勇峰推测道，「你给我讲讲后面的内容，我就不浪费时间自己去看了。」
「你说你看到第二部分？那我从第三部分开始讲。」雷遇祥开始复述小说内容，「第三部分是说 A 和 B 两个人去看残运会，然后因为 B 取笑选手的身体残疾，被 A 骂了，两个人就开始吵架，残运会也没看完，就这样回到了家里。」
「怎么是残运会？」
「因为是有趣的新闻吧，说起来方泰来选择的新闻素材也都乱七八糟的。」雷遇祥打开文件夹，拿出第三部分的文稿，「第三部分的新闻是《健康男子参加残运会惹人怀疑，辩解说自己有心理残疾》。」
「第四部分呢？到结局了吧。」
「第四部分是高潮阶段，AB 两人一直吵到家里，终于又提起了 A 的盗窃罪这件事，尽管 A 已经很久没犯案了，但 B 仍然经常拿这件事来威胁 A，几乎是稍有不顺就扬言要报警。这次变本加厉了，直接要求 A 与她结婚，说 A 一辈子也别想摆脱自己。A 一气之下用菜刀将 B 杀死，之后畏罪潜逃，最后在一栋住户楼前晕倒。巧合的是，发现 B 的死亡现场的和发现 A 晕倒的都是同一个人，是一个送外卖的。」
「送外卖的？」
「对，A 在回家路上点了一份外卖，在 A 杀死 B 畏罪潜逃后不久送到了，因为 A 走得太急了没有关门，所以外卖员看到了案发现场并报了警。这个外卖员去送下一单的时候，又在目的地发现了 A。原来 A 胡乱跑动，刚好跑到了这个外卖员送餐地点，还不知道为什么晕倒了。这个外卖员看到浑身是血的 A，自然是又报警了。A 最后被抓起来了，连同盗窃罪一起，判得很厉害。」雷遇祥翻到稿件的最后一部分，「这里的新闻是《外卖小哥送餐误入杀人现场，报警后又接单竟在目的地发现凶手》。」
「亏他能找到这几个奇葩新闻。」王勇峰感慨道，「A 为什么忽然昏倒了？因为跑得太急了？」
「没有说，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依我看，是典型的只有点子没有故事的小说。」雷遇祥点评道，「死者写得可比他强多了，至少故事还可以。」
「你看过了？」
「了解了一下他的处女作，写的是一个侦探通过在网上扮演一起案件中的各方人员获得线索，最后找出凶手的故事。」雷遇祥道，「嘁，要是这么简单就能破案，还要警察干什么。」
「嗯……」王勇峰不置可否，「我刚才想了想，方泰来身上有一个奇怪的地方……」
这时，雷遇祥的微信收到一条消息，他看完后突然瞪大了眼睛，像是见了鬼一样。他说：「王队，出大问题。医院那边又仔细地检查了遗体，确定了真正的死因，死者死于双硫仑样反应。」
「什么意思？」
「简单来说，就是吃了药又喝酒，引发了致死反应，所谓『头孢配酒，说走就走』。」雷遇祥眉头紧皱，「这是一起意外事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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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回事？第一次检查怎么没检查出来？」王勇峰也蒙了，这意味着案件方向可能全错了，「幸亏还只是案发第二天，还来得及补救。」
「因为死者家属拒绝尸检，医院方面对于死者的检查又不是那么细致，加之死者脑部的伤口过于显眼，这个案件的紧急度又不高……」雷遇祥解释道，「不过，当时给出的结果就是『怀疑是脑后重击致死』，医院毕竟不是法医部门，人手不足，检查失误也情有可原。」
「这样也不对，这绝对不会是意外。」王勇峰摇摇头，「如果只是化学反应致死，那死者头上为什么会有伤口？」
「或许是死者死前挣扎的时候磕碰到的？」雷遇祥说完也摇摇头，「不可能，现场没有发现家具上有血迹。」
「而且死者的姿势和散落的小说稿件都表明他没有挣扎过。」王勇峰分析道，「我猜，或许是凶手打晕死者后再给他灌酒，这样才导致死亡。」
「对，这下说得通了。」雷遇祥表示同意，「死者本人不会喝酒，肯定是被凶手灌的。」
「你说什么？」王勇峰心里一动，他好像捕捉到了什么关键信息。
「死者不喝酒的，他的微博上说自己喝酒很容易上头，所以很少喝酒。」雷遇祥道，「怎么了？」
「这个细节很重要啊小雷，」王勇峰一拍大腿，「死者不喝酒，为什么当天中午点的餐里却有酒？」
雷遇祥又瞪大了眼睛，快跟他的眼镜镜片一样大了，他说：「我以为是他一时兴起……」
「快去核查一下死者当天中午的订单。」王勇峰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查订单，但他多年的工作经验告诉他这里面一定有猫腻。
雷遇祥的双手在键盘上飞速敲击，片刻后，他道：「找到了外卖平台的点单记录，死者点的是烧烤单人餐，餐品包含烧烤十五串、炒饭一份和橙汁。」
「没有啤酒。」王勇峰兴奋地握了一下拳，「小雷，这是一个大突破。方泰来一定有问题。」
「那我叫他来这里？」雷遇祥道，「他现在算是案件重要嫌疑人了吧。」
「当然，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他送来的餐品确实导致了死者的死亡。除非这罐啤酒是死者自备的。」王勇峰道，「但是我看过现场勘查记录，死者家里只有饮用桶装水。」
「好，那我在系统里再仔细查查这个人的信息。」雷遇祥说着，又去操作电脑了。
在等待方泰来的时间里，王勇峰一直在房间里踱来踱去，他在思考，方泰来即使不是凶手，恐怕也受了凶手的指使，哪怕只是收钱把餐品里的橙汁换成啤酒这种事情，也对破案有很大帮助，剩下的问题就是动机和死者头上的伤了。
方泰来很快就来了，他比之前更加拘谨，走路都一板一眼的，见到王勇峰便说：「王警官，还有什么事情吗？」
「有些事情想找你再确认一下，是比较严重的事情。」王勇峰摆正身姿，「我问你，赵挺昨天点了什么餐品你是否记得？」
「我想想……」方泰来道，「是单人套餐吧。」
「具体点的。」
「烧烤、炒饭和饮料？」方泰来渐渐回忆起来了，「好像是橙子汁吧。」
「答对了。」王勇峰说着，脸上却一点笑意都没有，「但是为什么死者的桌子上摆放的是一罐啤酒呢？」
「这个我不清楚哦，也许是他自己家里的吧。」
「但是我们没有在死者的家里发现任何橙汁瓶子，包括垃圾桶。」王勇峰道，「要知道，自从你走之后死者就没出过门，难道是你把橙汁瓶子丢掉了？而且，死者家中并没有除了水以外的饮料。」
「那可能是我拿错了吧，这事儿有那么重要吗？」方泰来一头雾水。
「很重要，因为死者就是喝了酒才死的。」王勇峰道，「你说你拿错了？啤酒和橙汁瓶子有那么相似吗？」
「这个，我着急送餐，可能不小心就拿错了，这种事在用餐高峰期很容易发生。」方泰来也有些着急，「你们不会真的以为是我杀的吧？我看赵挺的死纯粹就是个意外，吃了感冒药还喝酒，活该。」
「你怎么知道他吃了感冒药？」一旁的雷遇祥冷不丁问道。
「这没什么好奇怪的。」方泰来道，「他自己在微博上说感冒了，我就猜他是吃了头孢又喝酒才死了。怎么了？我关注他的微博也不行？」
「没有没有，小雷不是那个意思。」王勇峰笑了笑，「话说回来，之前我们两个谈话的时候，有个地方我很在意，你的话里有一个奇怪的地方。」
「什么？」
「你写这篇小说，花了很多时间看报纸对吧？」王勇峰看向办公桌上装有稿件的文件夹，「那为什么你会不知道赵挺死亡这件事？这可是今天报纸的头版头条。」
「这个……」方泰来的脸色变了变，「就是今天没看嘛，你要说为什么，那就是巧了，而且这个和案件有什么关系？」
王勇峰正要回答，忽然听到雷遇祥小声喊：「王队，王队，你来看。」
王勇峰冲着方泰来笑了一下表示歉意，便凑到电脑桌前去看屏幕，片刻间，他的表情变了好几次，最后变成一种夹杂着恍然大悟和犹疑不定的冷静。
王勇峰走向方泰来，方泰来说道：「你们没有证据证明我杀害了赵挺，就算真的是我搞错了啤酒和橙汁，那也是意外，不能判我杀人罪……」
王勇峰没有回话，而是抬起手臂，曲起手指，这个举动把方泰来吓了一跳：「你要干吗，不能打人啊。」
王勇峰手臂一挥，曲起的指关节打在方泰来的腿上，「空」的一声，敲中的本来应该是软弹的肌肉，却发出了敲在硬物上的声音。
王勇峰道：「方泰来，你的腿有残疾，这条腿是假肢吧？」
方泰来浑身一哆嗦，脸色变得刷白。
7
王勇峰看着方泰来，后者站在原地一言不发，像一座雕像。刚才雷遇祥就是在网上搜到了方泰来的信息，他曾经参加过残运会，虽然没有获得名次，但是参赛名单上有他的名字。
「还不肯说吗？」王勇峰道，「既然这样，那我请求检查你的假肢，上面有没有血迹，用化学试剂一测便知。」
「王队，你的意思是……」雷遇祥好像也懂了，所谓打伤死者脑后部的重物，正是这条假肢。
王勇峰点点头，又对方泰来说：「我的猜测是，你趁死者边吃饭边看小说的时候将假肢拆下，行凶后再装回去，这样走出单元门时被监控拍下也没有什么异样，还会因为早于死亡时间范围内离开和没有拿着疑似凶器的重物而被排除嫌疑。至于特地用啤酒调换了橙汁而最终导致死者死亡，我想只是碰巧而已，你知道死者不胜酒力，所以想灌醉他好趁机行凶。因此这也不是什么意外致死，因为他要是没有因为双硫仑样反应死亡，你也会用假肢继续行凶的。」
「如果你坚持自己是清白的，那就麻烦你把假肢借给我检测一下，家里如果有替换的也请一并拿来。如果结果显示是我搞错了，那我会向你道歉。」王勇峰道，「不然，还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啊。」
终于，方泰来颓然一笑，身子也垮了下来，他说：「王警官厉害，是我做的，我杀了赵挺。」
「为什么？」王勇峰问，「你和他连熟人都算不上，而且你还看过他的书，你们两个能有什么仇怨？」
「他该死，他害了两个人，包括我的哥哥。」方泰来眼里闪着仇恨的光，「你们看过《网中罪》吗？那本书简直是他的罪行实录。」
「这话是什么意思？」
「《网中罪》最初发表于杂志，那时他的自我介绍里有一张照片，那张自拍的墙上，有一副锦旗，写的是『月老在世』。」
「小说第一部分的新闻？」
「我说过，我写的小说里的素材都是真实的新闻。嗯，那根本也不是什么小说，同样是赵挺的罪证。」方泰来道，「小说里的 A 就是我的哥哥。我们俩是留守儿童，我小时候贪玩伤了腿，截肢手术做完后父母就出去打工了，再也没有回来过。爷爷死后，我们俩就成了事实上的孤儿，哥哥依靠盗窃为生，好歹让我们俩能活下去。」
「后来，哥哥认识了赵挺和小说中的 B，也就是张某。要说起来，这个张某才是一切的起源，她本来和赵挺是一对情侣，后来张某喜欢上了我哥哥，就和赵挺分手了，想追求我哥哥。赵挺嫉妒在心，他知道我哥哥是盗窃犯，但是他没告诉张某，反而在网上装作陌生人撮合张某和我哥哥。他想自己如果这个时候对张某说我哥哥是盗窃犯，肯定会被张某说是诬陷，最终还是要让张某自己认识到我哥哥的真面目，后来他不仅撮合成功了我哥哥和张某，还促成了其他几对情侣，这就是第一条新闻了。」
「但是，事情并没有像赵挺预想的那样发展，张某知道我哥哥是盗窃犯后，反而高兴了起来，因为她握着我哥哥的把柄，我哥哥就不会和她分手了。赵挺知道了之后一定嫉妒得要疯了，但是他又不知道怎么做才好。后来就如小说中讲述的那样，我哥哥被逼得杀了张某，走投无路之际又想起了赵挺，这人当时还装作和我哥哥关系很好的样子，真是伪君子。赵挺得知我哥哥杀了张某之后，也很愤怒，他一边让我哥哥先去他家一边思考怎么出这口恶气，他找了一根棍子，在我哥哥到他家门口时用棍子把我哥敲晕了，然后自己躲到屋里，叫了外卖——没错，这就是第四个新闻。」
「再后来，赵挺就根据这一系列事件写了本书，就是《网中罪》。可笑，害了两个人的罪魁祸首，反而名利双收。」方泰来的脸上一丝笑容也没有，他的讲述很平淡，「这些事情都是我探监的时候我哥哥跟我说的，再加上我自己的推测，应该和事情真相差不多，我把这些事情写成所谓的小说，给赵挺看，然后杀了他，我又把小说稿纸都铺满地面，就是告诉老天我为什么要这样做。另外，第三条新闻里那个残运会我参加了，哥哥停止偷东西以后，我有段时间为了奖金会去参加比赛，我哥哥是去看我比赛的。」
雷遇祥叹了一口气，道：「你不后悔吗？」
「后悔什么，这是我欠我哥的。」方泰来抚摸着自己那条假肢，「这条腿，也是他给我买的。」
「但是你却用它来杀人。」王勇峰表情严肃，「方泰来，赵挺是你杀的，你认罪吗？」
「我认。」
「那好，过来跟我做笔录吧。」王勇峰走出办公室，示意方泰来跟上，「小雷，你也来。」
雷遇祥应了一声，拿起纸笔跟在方泰来后面，他发现方泰来走路忽然变得一瘸一拐的，仿佛那条假肢一瞬之间失去了用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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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与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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