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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泰拳手异闻录

知乎盐选 2024年08月01日 5 次阅读阅读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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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心导读泰拳手威猜转行做出租车司机，回忆起在柬埔寨打拳的经历，引发对泰拳手职业诅咒的思考。讲述东北部地区拳手生活艰辛，以及威猜与推广人巴浓的互动，展现泰拳手背后的故事。

泰拳手异闻录
怦然心惊：人性深处的惊悚故事
泰拳手威猜转行去做出租车司机了。在曼谷，他这样的出租车司机有千千万，打过泰拳的出租车司机也有不少。作为出租车司机的威猜，没啥不同。
当他的车开过尚泰百货门口的时候，一张巨幅电影海报吸引了他的注意。
「来自高棉的降头」，海报上的宣传语下面，是一尊看不清面貌的神像，安坐在茂密的树林里，旁边堆积着腐烂的贡品……这画面让威猜一下子陷入了沉思中。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在柬埔寨打的一场比赛，对手拜的也是海报上的这种神像。「扫踢明明很重的扫中了对方的肋骨，对方居然不做防御，都能听见骨头断裂的闷响了，对手居然仅仅是身体略为晃动了一下，继续朝自己逼近。」
威猜继续陷入了深深的回忆中……
一、泰拳手是被诅咒的职业吗？
「老头子曾经说过，最难对付的对手，就是鬼上身的拳手了。遇到了，赶紧念佛冷静下来，不管对面是鬼还是神灵上身，佛都会保佑你。」
在听到老头子这句话以前，威猜打泰拳就是因为喜欢，现在就是混口饭吃，钱到位，哪还在乎神神鬼鬼的事情？
「哪里有这么多鬼神，泰拳就是古代士兵练习的技术，打得好打的赢，就行了。」威猜不以为然。
老头子的眉毛拧在一起，「威猜，你个小孩家懂什么！正因为我们古时候杀戮太多，打来打去，今天才出现了这么多靠卖血吃饭的拳手，这就是诅咒和因果循环啊。」
「我练泰拳是因为看了电影电视后想学技艺，改变生活，历史上那些事，跟我关系不大。」威猜觉得老头子上纲上线了。
老头子的眉毛没有舒展，「镇上公路路口那个酒疯子你看到过很多次吧，每次喝醉了就会举起拳架胡乱挥拳。」
「那又怎样呢，老头子？」
「他以前可是东北部很有潜力的选手，在廊开府和老挝的拳王一战成名，后来听说去柬埔寨打拳能赚不少，拿条金腰带后也好去曼谷的拳场发展，结果呢，被人骗去了泰柬边境打了一场比赛，回来就成这个样子了，天天到 7-11 便利门口要饭，要到钱了就去买酒喝，喝醉了就胡言乱语开始打拳。」
「脑子被打傻了吧，我看就是轻敌了，我不会犯这种错误的。」
「哎，还是我们古代杀戮太重了，亡灵才用高棉人的身体报复了我们。」对话的结尾，老头子不再看威猜，自言自语地说。
威猜是一个出生于泰国东北部地区的泰拳手，东北部地区在泰国也叫「伊桑」地区，历史上曾经大部分是老挝澜沧王国的势力范围，更早的时候属于高棉帝国的势力范围，泰国一直到 17 世纪时期才算完全控制了这里。因此，这里成为很多老挝文化和高棉文化往泰国核心区域输送的一个重要地区，但这并没能为该地区带来什么福利，相反，曼谷首都圈的繁华和富裕，吸引了千千万万的「伊桑」人到曼谷打工，「伊桑」口音也成了泰国特有的「农民工口音」，大量的东北部地区人员在曼谷从事服务行业，收入微薄，生活艰辛，但也好过他们在家乡贫困的挣扎。
威猜出生的地方是东北部重镇呵叻府，一个泰拳名将辈出的城市。历史上曾经是兵家重地，三战之地。暹罗、老挝、高棉三股势力曾经多番角力于此，造成了当地武风盛行的传统，也是全泰国出拳手最多的一个地区。威猜的家乡就在呵叻府下辖的披迈县的一个小村子里，村子里的年轻人通常没有什么多余的出路，要么务农，要么读完中学后去打工。
但就是打工，你也得有个技能，跑摩托车得有驾照，跑的士也得有驾照，还得租摩托车运营制服，租就得讲关系，找关系又得花钱……基本上，你还没打工就先负债是常态。所以当地人年轻男性还有一个选择，那就是成为一名泰拳手，至少打拳的拳酬比打工要多不少，而且可以吃几年青春饭弄点积蓄。
泰拳从小就可以练，练了可以上台比赛，反正小孩子嘛，杀伤力有限，在小时候互相比试伤害不了对手，但能磨炼自己的胫骨硬度、抗击打能力和攻防意识。小拳手参加一场庙会比赛（泰国最基层的比赛）能有个几十泰铢的收入，拳馆的馆主也会花钱让小拳手读完初中。这种一举多得的好事，是当地小孩为数不多出路。
「你再打几场，我肯定让你上电视。」拳赛推广人巴浓抖了抖手上的烟，多少带着点笑容对威猜说道。巴浓是披迈县小有名气的推广人，送过几个本地的拳手去打了伦批尼和迦南隆拳场的比赛，那在当年可是全全国泰拳手的梦想圣地。
威猜知道，大概有五年时间没有拳手由巴浓介绍去到曼谷打比赛了，但去省会上电视直播的比赛还是有。巴浓刚刚换了一台新的皮卡车，看来是由此赚到钱了。
「我都 23 岁了，再打不了大比赛，我就退役，考个驾照开出租车去了。」威猜很认真地说。
「放心，我上次不是给你安排了一场呵叻拳场的垫场赛嘛，可惜人家电视台有时间规定，不然你那场肯定播出了，宅严严（泰语别心急的意思）。」巴浓穿着一件夹克背心，兜里装着烟，掏出来再点上，然后递给威猜。
威猜拒绝了烟，「你要真想让我继续打，要么就少扣点出场费，要么就帮我早点安排比赛，你知道，我 14 岁才开始练泰拳，比同村其他人晚了差不多 6 年，但我的 KO 场次可比他们高。」威猜拍了拍自己的手肘说道，示意自己擅长肘法。
「整个东北部地区选手都擅长内围控制和膝法，我知道你因为学得晚，还专门下功夫练过肘法，不过这也是你的卖点。相信我，你都从拳馆出来了，自己一个人很难混的。」巴浓收回烟，自己抽了起来。
威猜离开了之前的拳馆。因为馆主嫌弃他半路出家，打泰拳欠缺下盘技术，不够美观，希望他走拳击路线，所以故意少给他安排泰拳比赛，说好的四六开出场费也克扣成只给三七开。
威猜决定自己混，自己找经纪人推广。一次庙会拳赛（泰国最基础一级的赛事）结束后，在寺庙边的烤鸡摊上，他认识了巴浓，早有耳闻这个人做事喜欢不按常理出牌，但正因爱出奇招，巴浓的几个拳手去过曼谷的两大拳场，其中一个在曼谷打出了名堂，发了家去苏梅岛开俱乐部了。
老头子就是以前拳馆的老教练，不是正式的。他以前是在县体育局工作，有退休金，喜欢读中南半岛的历史，总喜欢和年轻拳手聊天。威猜离开后，他有点失落，慢慢地去拳馆的次数也少了。
泰拳在泰国职业化也上百年历史了，诞生过很多著名人物，顶端的泰拳手风光无限，全世界都有其拥护者。除了拳台之外，你可以出现在电影，电视剧，游戏里，金钱美女对你来说都不是什么难事。不过这个金字塔是相当残酷的，大量的底层拳手收入微薄，而且很难打出名头。训练艰苦还得养家糊口，虽然并没有说穷得吃不起饭才打拳，但大部分也就是过得比普通底层打工者好一点而已，且还有年龄限制，20 几岁出不了成绩，就慢慢没有比赛给你打了。而泰拳比赛的激烈程度和肘击，膝击开放带来的创伤又是家常便饭，退役后一身伤病，都只有自己默默忍受。
很多拳手因为年轻时候赚钱快，没有节制，酗酒，纵欲，赌博，最后一贫如洗。和顶尖的那些拳手形成鲜明对比，可谓是一将功成万骨枯的职业，这像不像古代的军队呢？无数的士兵牺牲才换来一两个名将的光辉，也许老头子就是看透了这一点，才经常如此感慨。
可能老头子和威猜都没想到，当年一段随意的聊天，会在日后逐渐应验。
二、出战澜沧王国（老挝）
「去老挝比赛吧，我下个月安排了一场。」巴浓这天骑着摩托车找到威猜。
「老挝拳手不行，最能打的拿到泰国来也就是打个大赛的普通场，有什么赚头啊？」威猜心不在焉地回道。他脑子里想的就是去曼谷比赛。
「嗨，不是让你和老挝人打，而是让你装成老挝人和我们泰国人自己打，赢了现场拳迷会撒钱的，那些都归你。」巴浓再次从夹克里拿出烟，但这次没有给威猜递过去，而是自己抽起来了。
「这都行？你们真他妈会玩啊，被揭穿了咋办？我不得被人现场打死？」威猜说道。
「我说你怎么就混不出来呢，你想想，老挝话和我们东北话差不多，要装他们说话很容易，我再给你编个故事，说你出生在老挝南部的农村，老挝那边小地方没人去查的，只要别说是万象这样的大城市就行了。」巴浓说完，得意洋洋地抽了口烟。
「老挝也有很多在泰国训练的拳手，打得久的也有，为什么不直接说是在泰国训练的？」威猜还是有疑惑。
「这样说就没人看了，老挝人想看到在老挝土生土长训练的人，用原汁原味的老挝拳法打赢泰国人，你要说泰国训练的，那就是用你泰国的技术打赢泰国人了，知道吗？」巴浓有点狡猾地说到。
「难怪你能自己拉起人马做比赛，花样真多，怎么分？」威猜听了心动了。
「五五开吧，这次。」巴浓很肯定地说。
「这么大方？」威猜有点怀疑。
「你都单干这么久了，总得让你赚点，大家才好继续合作嘛。不说了，我还有场斗鸡要去下注呢，先走了。」说完巴浓就骑着摩托车走了。斗鸡这种在泰国大城市严格取缔的赌博项目，在泰国农村和县城依然很兴盛，甚至还有专门的杂志刊物，很多人也靠这个发财，也输得倾家荡产。巴浓不一样，他在斗鸡场也有点股份，至少不会亏。
威猜开始加强训练，控制饮食，以准备去老挝的比赛。老挝，古时候也叫澜沧王国，中国史籍里也叫南掌国，其历史鼎盛的时候，占有泰国东北部大部分地区，随后又分裂成三个小国和一部分小邦国，不过这些历史对于泰国来说不是很重要，重要的是，老挝人一直认为泰国的文字，文化，美食，乃至泰拳，都是从老挝传过去的。历史上泰国殖民过老挝，抢走了老挝玉佛寺里的玉佛，所以老挝人认为是泰国人导致了他们的衰落，而且还不承认自己从老挝剽窃走了文化技术。不过同文同种的两国，大部分时候对外立场是一致的，只不过互相之间有争斗的时候，就势同水火了，所以威猜必须认真对待这场比赛。       
坐在巴浓开的皮卡车里，威猜有点困意，从呵叻去万象的路程有点远，也有点颠簸。早上出发，晚上应该能到了。巴浓这次开车亲自过去是去万象找他的情人逍遥一番，顺便看威猜的比赛。
万象虽然是老挝最大最发达的城市，但威猜觉得规模城建就和老家呵叻府府城差不多，这里的人虽然也看泰国的电视剧，听泰国流行歌曲，年轻女孩们都学着泰式的口音说话，但你真的以泰国的 THAI 为名头在这里办比赛，当地人还是会很抵触，曾经就有类似的赛事在这里办不下去，因为这会让老挝人想起他们被泰国殖民的历史。
拳台是临时搭建的露天拳台，威猜被安排在比赛的最后一场，打主赛。这是他在泰国没有过的待遇，但他并不开心，因为他对面的拳手也是巴浓安排的泰国人，他不知道自己这场是不是要打假拳来应付过去，如果是，他宁可不打。
「猜，对手我已经安排好了，也是东北部的泰国选手，你们上去该怎么打就怎么打。」巴浓这时候跑到休息区对威猜说，还特地换成了老挝语的用词和发音，以免被老挝人发觉。这对于经常两地跑的泰国人东北人来说基本没有什么难度。
「别指望我打假拳，你背后和那些头家做什么买卖我不管，我只想凭真本事吃饭。」威猜也模仿老挝口音回答。
「我懂，正因为你这样，以前拳馆老板才针对你嘛，果然像牛一样，好好打吧。」巴浓笑着回答到。（牛在泰语和泰国文化里有蠢和愚钝的含义，骂人的时候喜欢用。）
比赛开始了，前几场比赛打得很一般，至少在威猜看来很一般，老挝拳手打法很像泰国二十年前的那种，拜师舞也是类似的，看不出多少派别差异，来来去去还是「四方拜」「三宫步」切换。这么多年没有什么进步，感觉就是普通泰国乡村拳手。
威猜身上涂抹完拳王油，戴好蒙空和八戒臂环（泰拳手模仿古代武士出征的装束），看了下时间，大概还有两场到自己，就在椅子上眯了一小会儿。
梦中，他看到了一个被锁在囚车里的人，囚车是木制的，前后有四个轮子，前面有一匹马拉着，车上有一个横着的木制笼子，空间狭窄，看上去并不是像装人的，因为装人的笼子应该是立着的，但偏偏这个笼子是横着放的，也可以说是「躺着」放的。那人就这样憋屈地蜷缩着身体被关在笼子里。不对，这应该原本就是一个装牲口的笼子，而不是装人的！
那人披头散发，身上穿着一件古代贵族样式、质地很好的衣服，衣服上雕琢工整的对称花纹紧紧地挨在一起，腰间还扎有一条制作精美的腰带，裤子是过膝七分裤，裤子上的纹路像火焰一样往两边升起，这是至今泰国和老挝依然有人穿的传统裤子样式，只不过这人穿上的看上去更加精美而已。他的衣服上有很多已经干了的血渍，囚车旁边的有四个士兵，也是穿着过膝的短裤，捆绑结实的凉鞋，小腿粗壮，一看就是长期远足行走的人。上身穿着紧身的戎装，带有一些线条，肩膀处像斗篷一样伸出两个护肩，戴着一个头盔，但头盔不像电影里斗笠的形状，而是就像头套一样的头盔。四个士兵手上都拿着一把没有刀镡刀柄很长但刀刃略有弧度的单手刀，这是标准的泰刀造型。囚车里的那人已经气若游丝了，年纪看上去很老了，虽然被折磨得奄奄一息，但脸庞依然看得出坚毅和威严，身体随着囚车的颠簸而晃动，侧卧着，蜷缩着的身体任由囚车晃动，闭着眼睛似乎在等死…..突然，这人好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威胁一样，他对着梦中威猜站立的地方睁开了眼睛！双眼炯炯有神，好像自己根本没有被囚禁，没有受伤，依然是完好无损，万人朝拜的样子！
威猜被吓醒了，巴浓这时候也走了过来，催促他赶紧上场。
正赛开始，威猜走上台的过程中，场下不断传来老挝拳迷高喊的加油声。
「LAO！LAO！LAO！」主持人按照巴浓给的介绍说完威猜的假身世后，台下的老挝拳迷更加疯狂了。
这让威猜有了点莫名其妙的主场感觉，对面的泰国选手心知肚明，没有多说话，跳完拜师舞就走过来碰拳套，准备开打。
第一局：双方一碰拳套之后，对手就给了威猜一个正蹬，威猜猝不及防地被蹬退后了一下，心想这人是存心压着自己的打法，不和我慢慢磨节奏，采取快攻，能打多少是多少了。
威猜马上改变策略，要让自己尽量打得像老挝拳手，简单来说就是技术细节不够，但敢做动作的那种风格。
双方再次踩着三宫步慢慢靠近对手，互相都通过对手身体的浮动判断对手的节奏，寻找机会。威猜决定先发制人，左脚略微回撤用力踩地，然后借助踩地的反弹力顺势把左腿带起来，跟着扭腰，转跨，然后打出一个高位的左扫踢。这么明显的起腿动作在泰国选手里已经很少用了，因为大家都做到了把启动预兆隐藏得很小，避免被看出破绽，只有外国选手还会保留很大的预兆来帮助发力。威猜模仿老挝选手风格，自然会把动作调整得大一些。
眼看左高扫袭来，对手马上举起了右臂贴着头部防御，「彭」的一声，台下观众跟着发起一声欢呼，对于看泰拳比赛时候配合膝击，扫踢的吼叫，泰老两国是一样的。
防御成功的对手马上跟着使出了后腿正蹬反击威猜，因为这个时候威猜的身体刚刚恢复扫踢完的平衡，一脚踹开是最佳时机，加上之前的正蹬起效果了，他认为威猜吃这套打法。
面对对手的正蹬，刚站稳脚步的威猜反应迅速，他左手一抄，身体略微往前一迎，就把对手的力给卸掉了，顺势还抓住了对手的右腿。然后左手抓住对手右腿用力往右边一甩，正好把对手的身体甩向右，露出空档且无法攻击。
随即，威猜顺势打出了一记后手直拳，「彭」的一声，对手中击踉跄着往后退去。
「LAO！LAO！LAO！」现场的拳迷再次爆发出欢呼声来。
第一局整体比赛就在互攻中结束，观众很满意，一个劲地给威猜加油。
「可以了阿猜，就这样打下去。」巴浓在威猜的红方休息角落凑过来说道。
「我会 KO 他的。」威猜肯定到。
「没问题，随你便，这场不用打满五局，但你得像个老挝人一样 KO 他。」巴浓特别叮嘱到。
「好的。」威猜点头。
第二局开打，威猜换了策略，他依然用大开大合的技术让自己显得像老挝拳手那样技术粗糙，但每次发力的时候都用尽全力，而且击打的都是对手的防御的手臂和大腿外侧，这样的战术是让对手过两局就没法有效防御，是泰拳的经典打法之一，即把对手的四肢都作为攻击点，而不仅仅是头部和腰腹肋下等薄弱部位。
果然，这种打法在第三局起了效果，对手的手臂慢慢抬不起来了，威猜只需要找个机会 KO 掉对手就行，至于什么技术，还得考虑下。
第四局开始，威猜觉得差不多了，「彭彭」，连续两个左高扫连扫之后，对手的手臂有点抬不起来了，这时候对方不顾威猜的组合拳压迫，硬着头皮冲了进来，试图用左手去控制威猜的颈部。
「想逼我打内围？」威猜心想，内围技术是指泰拳里用双手控制对手颈部这个距离范围内的一系列攻防组合技法的统称，简单来说就是想方法在站立的状态下控制对方颈部重心然后配合肘膝的打摔合一的技术。进入这个范围统称为内围，威猜肯定是要避免和对手打内围距离，因为缠斗的时候很容易露出破绽让观众知道自己是泰国选手，老挝选手的内围技术相对粗糙，太过细腻的技术不能使用，还有可能输掉比赛。
威猜赶紧双手推开了帖过来的对手，但对手似乎是铁了心要打内围，所以不断地贴近，威猜着急了，索性在对手贴近的同时用肘砸对手的抱臂防守，这种明肘泰拳手也很少用，但自己装的是老挝拳手，就没有这个顾虑。
后脚蹬地，送腰，后手拉开，沉肩，然后重心跟着下砸！一记重重的右扫肘打在对手的防守贴近的手臂上，「啪」的一下，对方的手被砸下去一些，威猜连续第二，第三肘，对手的手被打掉了下来，露出了头部。
威猜随即左手伸出去扣住对手颈部，同时手内裹，增加内扣的力量，肘尖顶住对手心窝，整个身体一沉一带，对方就被带了过来，接着就是右手用肘狠狠地砸了过去，一下，两下，三下，对手眉弓开始喷血，倒地不起，裁判冲过来终止了比赛！
威猜获胜！
「LAO！LAO！LAO！」台下的观众沸腾了，纷纷喊出老挝的口号，冲上擂台把威猜举起来欢呼，并且一边欢呼一边往擂台撒钱！他们很久没有看到老挝人打赢泰国人了，非常高兴！巴浓和场下的人也非常高兴，开始拿出准备好的麻袋捡钱，满天都是飞舞的老挝货币基普，那一刻，威猜认为自己要发财了，也跟着「LAO！LAO！LAO！」的喊起来！
「最后你用内围的时候我都急死了，怕你露馅，还好你只是控制住后用肘 KO 对手。」回去的路上，巴浓边开车兴奋地说道。
「怎么样，多少钱？是不是发财了，我也要买部皮卡。」威猜也很兴奋。
「哈哈哈哈哈哈，你想多了，等下我们到黑市上你就知道多少钱了。」巴浓大笑到。
一共只有 8000 泰铢……这是威猜没有想到的结果，他以为自己看到现场那么多钱洒过来，自己要发财了，结果只有区区 8000 泰铢他很不理解。巴浓告诉他，老挝基普和泰铢的兑换比例差不多是 1 泰铢换 286 基普，现场撒钱是因为钱不值钱，威猜第一次出国，也是第一次知道这个事情，一时半会儿的反应不过来，望着钱发呆。
「说好的五五开，这四千泰铢你拿走，算是奖金，至于奖金之外的，老规矩，四六开，但我得扣除往返油费，不然你得是坐大巴来回的。」巴浓突然认真起来。
「这你都得算，是不是太抠门了。」威猜有点回不过神。
「老大，奖金都给你了，其他比赛哪里有这种好事？」巴浓提高声音说道。
最终威猜拿到了一万多泰铢，平时他打一场也就是五千泰铢的出场费到手，这次还算赚了不少，就是有一种被骗了的感觉。
三、再战缅甸掸邦
「你小子打假拳了？」威猜回到老家的第二天，老头子在县里的市场拦住了他，开口就是责骂。
「我哪里打假拳？」威猜一脸疑惑。
「臭小子，你冒充老挝人和泰国人打，还不是打假拳？」老头子愤怒的质问。
「我 KO 他了啊！我出全力打的，没有放水！」威猜也开始认真起来。
「不老老实实的摆明身份打就是假拳！你会遭报应的！」老头子在怒吼。
路过的人开始看着他俩争吵，威猜怕老头子激动，拉着老头子到市场旁边的一个小吃摊坐下，顺便叫了一份他最爱吃的宋当（凉拌木瓜丝），开始安抚老头子。这时候他才想起上台前做的那个梦，于是就给老头子说了。
老头子本来很生气，一听这个梦，就一下子闷着不出声了，过来一会儿，他才叹了口气。说了一句「我说你会有报应的，你打拳可能永远也出不了头了。」
「我替他们老挝人赢了泰国人，他们也高兴，我又没有假打，有啥报应？」威猜不解到。
「你知道你梦里看见的奄奄一息的囚犯是谁吗？」老头子说。
「不知道。」威猜回答。
「万象王昭阿努（Xaiya Setthathirath）。」老头子轻声说到，似乎有不好的回忆。
昭阿努，也叫塞塔提拉五世，是澜沧王国分裂后，老挝万象王国的最后一任国王，原万象王国被暹罗的郑信王灭掉后，当时作为皇子的他，被带到曼谷宫廷里作为人质，并在曼谷宫廷里接受教育。成年后被放回祖国，成了当时已经是暹罗殖民地属国的万象王国的副国王。他不甘心万象被暹罗殖民，一直暗中策划起义，1826 年他起义成功，复国后甚至发兵攻打暹罗东北部的呵叻府，但被呵叻府尹夫人率民兵击退，事后向越南求援复起又遭遇兵败，最终被曼谷拉玛王朝拉玛三世派兵截获，命令从老挝押送回曼谷，押送回曼谷的路上，昭阿努因为路途遥远且颠簸而死于囚车中，后被砍下首级，悬挂在曼谷城中示众。
当老头子说完这段历史后，威猜有点反应不过来，这对于他来说太过遥远也太过震撼，他只是觉得为什么会梦到这个人，他很不解，也很惧怕，惧怕自己是不是做错什么事情了。
老头子这时候反而安慰他，说：「哎，可能你是呵叻人，又去老挝万象帮老挝人打泰国人，正好触动了这位国王吧，你平时拜佛吗？」
「拜啊，哪个节日我都不错过的，我虽然不懂佛法，但我知道打泰拳一定要拜佛，不然打完平静不下来，身上戾气太重。」威猜很认真地说。
「我知道你天性还是善良的，不过可惜没有继续读书而选择当拳手。」老头子有点遗憾地说。
「得了吧，我就算读书也考不上大学，读个技校家里也没学费给，还不如打拳自己养活自己呢，再说了，我本身也喜欢练拳，至少现在还是。」威猜说到。
「算了，随你的命去走吧，不过记得，不管遇到什么情况，心中念佛，心存善念就行。」老头子嘱咐他。
「行了，我知道了，你又开始唠叨这句话了，我先回去了。」威猜一听老头子开始说教就又起鸡皮疙瘩了，从认识他的时候起每次聊天都会这样。
老挝比赛后一个月，老头子让威猜专门去寺庙里做功德，说是给昭阿努祭拜下，泰老两国同文同种，应该团结。威猜虽然心里不太当回事，但还是照做了。这天，他从寺庙回家的路上，准备顺便去买一注彩票，碰碰运气，谁知道在彩票摊上又遇见了巴浓。
「我怎么去哪里都能遇见你？」威猜问。
「县城就这么大，能去的地方就这么多，不遇见怎么可能？」巴浓笑了。
「还有比赛吗？」威猜开门见山地问。
「有，这场我不太推荐你去，因为那边我不能直接搞定，出了事情我可管不了，得托人，然后你自己去。」巴浓认真的说道。
「什么地方这么可怕？」威猜反问。
「缅北，掸邦。」巴浓又拿出了烟，似乎不管多热，他一定要穿着那件夹克背心，里面有烟，有钱包，有手机，还有戴着的佛牌和墨镜。
「能拿多少钱？跟谁打」威猜还是决定试一试。
「和缅甸人打，按缅甸拳规则，缅甸那边自己开盘，具体打完再说，反正不会比上次少，打不打随便你，但是如果要打，你得自己坐大巴到边境，然后打这个号码，有人接你过去。」巴浓很严肃地说。
「什么时候可以去曼谷打比赛？」威猜内心最希望的就是赶紧成名然后打上台面的比赛。
「放心，现在是要给你做故事，打造一个征战各国的拳手背景，时机成熟了，我去找曼谷的拳馆谈，到时候你就可以继续单飞了，火了别忘了我啊，哈哈。」巴浓一说到这里故意笑了起来。
威猜并不完全相信巴浓，但又能怎样呢？事到如今，只要还想继续打拳，就只能走下去。于是他又恢复了训练，备战去缅甸的比赛，这是他第二次出国，也是第一次对阵缅甸拳手。对方是什么打法，甚至缅甸拳是啥样，自己也很少了解过，不过总不会比泰国选手强，因为很强的话早就听说了。
他坐了两天大巴才到边境。先从呵叻府坐大巴慢慢摇到清迈就花了差不多一个白天的时间，在清迈又转小巴前往边境，他的目标是到泰缅边境的缅甸大其力口岸。小巴在泰北山路上颠簸着，威猜看着窗外山上那些茂密的雨林，完全和老家那些山不一样，似乎你一旦走入这些林子里后，你就再也走不出来了…….
车在清莱府的湄赛口岸停了下来，威猜下车后拿出手机，拨通了巴浓给他的那个号码。
「你好，我是威猜，这次去参赛的选手，我现在已经到口岸了。」那边一接通，威猜马上说。
「你稍等，我十分钟后到。」电话里回答道。
十几分钟后，一个身形瘦高的男子骑着摩托车出现了，他停好车，朝威猜走来。
「威猜是吧，我来接你去缅甸，我叫思当。」瘦高男子说道。
「你是缅甸人吗？怎么会说泰语？」威猜有点不解。
「我是缅甸人，但我是掸族人，也就是你们说的大泰人，中国那边叫我们傣族人。」思当回答道。
「这我倒是第一次听说，没想到到了缅甸都还能说泰语，真好啊。」威猜有点意外。
「哪里，只是部分地区而已，掸邦西边说的语言就和我们不一样了，虽然他们也算掸族人。」思当回复到。
「我们这次是去缅甸哪里比赛？」威猜继续问到。
「东掸邦首府，我的老家，景栋。」思当看着口岸缅甸那方说。
思当是在清莱做泰缅贸易的一个缅甸掸族人，帮曼谷和清迈等地的古玩商在缅甸收货，然后送到大其力交易，同时也把泰国的一些服装批发到缅甸，更做一些劳工偷渡一类的偏门活路。不过因为有古玩富商作保，他有正规的劳工签证，在边境一带，也算吃得开。
掸邦古时候是傣族聚集区，曾经建立起大大小小星罗棋布的邦国，缅甸和中国历史上都封这里的邦国为自己的土司，为此还发生过几次大规模战争。但一直到英国殖民缅甸时期乃至二战日本占领这些地区的时候，都没能改变这里一直是傣族和佤族等少数民族土司实际管辖的状况，思当老家景栋古时候就是独立的一个傣族王国，中国史籍里写作「孟艮」。他们那里的傣语和泰语口语大部分互通，交流起来没压力，所以这也是他能做好两边业务的关键。
过关的方式很特殊，威猜这次过来因为是第三方联络的比赛，所以没有带护照，更没有缅甸签证，但思当打了个电话，有人开了一个加装了后备厢的皮卡过来，思当让威猜躺在后备厢，然后叫人把摩托车骑走，自己开车往关卡那边行驶过去。
到了关卡，泰国边防军拦了下来。
「前辈，你好，执勤呢。」思当摇下车窗笑着递上了自己的护照，护照里塞了 500 泰铢。
「思当，你别开玩笑了，后备厢里有谁？」边防士兵还是比较严肃。
「选手嘛，老家有场比赛。」思当赔着笑脸。
「有比赛？这不行啊，我们已经看见了，让他过去我们就得背锅了。」这时候岗哨的士官长走了过来。
「哎呀，班哥，好久不见啊！」思当马上又加了 500 泰铢放过去。
「让他换上衣服，用我们的人骑摩托车带他过去。」士官长说。
「班哥，您也知道，您只能过去一点，剩下的得我们的人来接，如果运气不好遇到南掸军或者东掸军的游击队，那就麻烦了。」思当央求到。
「你意思是说我们怕他们了？」士官长有点怒气地问。
「怎么可能，只不过大家和气生财嘛，回来的时候我给您带个石头玩玩?」思当一说到这个就有了底气。
「石头？说话算话啊，过路费我就当给大家买吃的了，回来别忘了啊，不过不能从这里走，你得走以前你们晚上送货进来的那些山路。」士官长认真地说，他知道思当他们有时候运大件的古玩会走偷渡客们开辟出来的一条小山路，而且思当不参与运送毒品，底子比较干净，还能作为他的一个线人和外快。
「谢了班哥，回来给你石头，然后去喝酒，你懂得。」思当和士官长会心一笑。
接下来就是相当颠簸的一段路了，威猜被颠簸得七荤八素，四五个小时后，车停在了一个小路路口。
「下车吧，辛苦了，不过过关费那一千泰铢，得从你出场费里扣了，这个巴浓和我说好的。」思当说。
「靠，这货真抠门。」威猜晕头转向的下车，随即骂道。
「哎呀，出来了就求财吧，你打一场好过那些老缅去你们泰国工地上干三个月的了，天天风吹日晒的。」思当说到。
「前面就是比赛地点了吗？」威猜问。
「是的，你过去了不要多说一句话，记着，看见什么就装没看到，冷静地走过去，你的休息区已经有吃的准备了，吃完东西不用称体重，晚上等人到齐了就开打。」思当说。
威猜清醒了一下，背着行囊跟着思当沿着小路走了过去，虽然心里有所准备，但还是被眼前的景象震惊到了……小路的尽头是一个被树林环绕的拳场，四根巨大的柱子撑起了一个很大的顶棚，然后顶棚遮盖的区域东西南北各有一片破旧的座位区，这等于是一个半露天的拳场，四根柱子的中间有一个拳台，四台大风扇卖力地吹着风，座位区前面有一排简易修建的齐腰高的铁护栏，防止拳迷过于靠近拳台。
虽然这和泰国一些简易的拳场也很像，但让威猜震惊的不是这些，而是拳台四周和观众区前面，站着十几二十个士兵，他看不出这些士兵到底是缅甸士兵还是当地武装的士兵，认不出军衔和标志，但每个人都带着东南亚丛林里军人常见的大号奔尼帽，更主要的是，这些士兵没有配枪，反而是人手一根像桌腿那样的木棍，棍子持握的地方有钻孔，孔里面穿过一根绳子，方便拴在手上，原来这里的人也用泰棍这种武器。当然，这种武器是印度人传过来的，一开始的目的是警察和保安使用，慢慢演变为街头混混斗殴的利器，没想到这里的士兵居然拿来守卫拳台。
威猜一言不发，故作镇定地走进拳坛，在士兵们严肃的注视下，威猜没有和他们对视，而是埋下头往休息区走去……在他埋下头的瞬间，威猜看到了让他非常担心的一个东西。这些士兵的衣服前胸上有竖着的左右两个挂扣，扣子上面一左一右各挂了两颗手雷！
他明白为什么士兵都不带枪了……但又不明白为什么不带枪带手雷，可能是为了吓唬人吧？万一比赛的时候骚乱撞到了怎么办？同归于尽？他不敢多想，老老实实地走到休息区。
「别担心，这些是缅甸士兵，要是游击队的人，你早就被抓走了，今天可能有缅甸的兵头过来看比赛，所以专门来了一队人。」思当看出威猜有点紧张。
「那万一我打赢了缅甸人怎么办？我走得了吗？」威猜确实紧张。
「你怎么知道那些兵头没下注你赢？再说了，这里是东掸邦，这个场子怎么说是我们掸族人的，你以为缅族人在这里真的一手遮天？一手遮天挂什么手雷啊，哈哈。」思当把声音压小，略微把头朝威猜这边说。
古时候的掸邦，中国强大就朝贡中国，缅甸强大就朝贡缅甸，两边强大就双边朝贡，但不管是哪一方来，始终都是自己管理自己，今天的缅甸也不例外，安排这场比赛，也很可能是当地的军阀和缅军的一些军官下的赌注。
威猜开始在场边准备了，这时候他拿出拳套准备戴上。
「你戴拳套干嘛？缅甸拳不戴拳套的，我们都是打缠麻绳的比赛。」思当疑惑地说。
「啊？缠麻？不早说，我在泰国电视上看过，但没有打过这种规则的比赛啊。」威猜有点着急了。
 「别怕，老缅打不过你，怎么着我们也算亲戚民族，相信我，少打组合拳就行了。」思当说。
开始缠绳子的时候，缅甸选手入场了，这时候围观的观众开始躁动起来，他们大多穿着破破烂烂，但是都很亢奋。这时候一个观众因为激动而贴近了齐腰的围栏，一个缅甸兵走过来「啪！」不由分说就是一棍打在那个人的头上，带棱角的木棍打在头上的瞬间就看见那个人头破血流了，痛苦的倒下去，旁边几个人赶紧把他拖到场外，缅甸兵开口大吼起来，威猜也听不懂他说什么，不过威猜确实有点害怕了。
「这货是在给大家一个下马威呢，来看比赛的什么人都有，缅族，掸族，佤族，甚至还有汉人过来，不用管。」思当说的时候表情有点严肃，似乎他也不太喜欢这些缅甸兵动手。
果然，不一会，传来一阵汽车停靠的声音，一个戴着墨镜，大奔尼帽，一身军装的缅甸军官到场，现场的士兵再用木棍砸护栏示意让大家安静下来，所有人齐刷刷的敬礼，一直到军官在位子上坐下才敢放松。军官到场，比赛可以开始了。
威猜一上场，就发觉擂台上站着两个裁判，趁着主持人介绍双方选手的间隙，思当走到他休息那一方凑过来说「缅甸拳都是两个场上裁判，还有个规则，每场比赛脸上流血了，只能擦三次，记住是整场比赛，不是哪一局，擦血超过三次，就会判你输，认为没有战斗意志。」
威猜听得一愣一愣的，不过这时候也顾不上那么多了，只能走到擂台中间和缅甸拳手碰拳，然后准备开始比赛。
缅甸拳手摆开了一个他从没有看过的架势，前后脚站立也类似泰拳，但没有泰拳那种明显三宫步节奏，仅仅是保持身体的重心稳固，然后双手一前一后的保持戒备状态。这个戒备状态不是像传统泰拳那样以握拳的形式来戒备，而是双手手掌撑开，一前一后略有弧度地伸出，慢慢往对手靠近，就像要扑食动物的老虎一样……
缅甸拳手就这样靠了过来，由于没有戴拳套，威猜还有点不习惯，思考了一下，决定先试试对方的攻击路数。
双方刚刚一靠近，缅甸拳手的前手一碰到威猜的前手后就马上拨开，然后左腿 45 度斜上扫了过去，「彭，彭」连续两腿，都被威猜用右臂贴身防护住了，台下观众发出欢呼声，看来缅甸拳的扫踢不太讲究转跨发力，但威力一样很大，而且远距离的打击意识和泰拳差不多，只是技术粗糙了点，更吃功力。
威猜试过对方扫踢之后，发觉对方的重心稳固在中路，但进攻的时候有点散漫，所以他调整了一下拳架，左架换成了右架，以右侧面对缅甸拳手。
缅甸拳手再次往前冲了过来，他还是习惯在接触后发起攻击，对于远距离的干扰攻击不擅长，所以这次一靠近，就被威猜抓住了机会。
因为换了站架，威猜正好在缅甸拳手冲过来的时候右脚往左前方一伸，缅甸拳手的前脚就被拨开了，身体重心也起了浮动，失重了一下，这时候威猜顺势打出右直拳，「擦」一下，没有戴拳套，只缠麻绳的拳头撞在缅甸拳手脸上，没有明显让对方后退，仅仅就是停顿了一下而已。威猜发觉势头不对，马上起了左腿高扫，弥补直拳带来的打击效果缺失。
「彭」的一声，缅甸选手被扫了一个踉跄，但居然没有晕眩，证明抗击打能力很到位，但裁判也没有走过去读秒，示意比赛继续进行。
缅甸拳手继续缓慢地往威猜靠近，威猜在远距离试着打了几个组合，发觉不戴拳套的情况下，有的连击打出来无法有效配合，而缅甸拳手地拳腿攻击技术又很粗糙，也不愿意和威猜打远距离，于是更加着急打近身战。
缅甸拳手往前冲的时候，后手甩开，直接平着握拳头，像甩石头一样把拳头甩向了威猜，这招在缅甸拳里叫「抛石拳」，如果戴着拳套的话，这些打法基本没有杀伤力，但如果是缠麻就不一样了，被抡中一拳还是会造成很大伤害的。
不过如此明显的招式威猜是不会中招的，他很轻松的后仰躲开了这一击，并且在恢复重心的同时右脚顺势抬起，一记正蹬蹬在了因为大力挥拳落空而身体右转的缅甸拳手身上。
缅甸拳手这一下被蹬得失去了重心，蹭蹭的往后退，威猜乘胜追击，左脚前跨，右脚大踏步跟上的同时双脚借助往前冲的力量用力蹬地，人就腾空了起来，然后右膝提起，腰部前送，一记右飞膝就往缅甸拳手的面部撞了过去。
「嘭」的一声，缅甸拳手被撞 KO 在地上。两个裁判一拥而上，一个把威猜拦住，另一个上前读秒，台下爆发出了热烈的欢呼声！观众们似乎无所谓看到谁赢，只要有 KO 就行。
不过缅甸拳手很快就站了起来，他的助手给他递过毛巾准备擦血，被他一把推开。他不准备擦掉脸上的血，虽然眉弓被撞开了一个口子。这里的比赛场下也没有像泰国拳赛那样的场上医生等候，根本就没有人管你死活。
很快，裁判示意比赛继续，缅甸拳手突然冲了过来，双手还是撑开向前的态势，他是铁了心要和威猜近身拼个高下了。威猜求之不得，他认为缅甸拳也不擅长内围技术，自己可以在内围战中用肘 KO 掉对手。
缅甸拳手左手往威猜的颈部伸过去，结果到一半的时候被威猜从手肘内侧给截断，另一只手也正好被威猜拦住，两人开始在手臂上角力，但因为威猜的双手皆在内侧，比缅甸拳手更好发力，纠缠中更好控制对方重心，威猜架住对方肘部内侧的右手一上抬，左手再抓住对方右手下压，由于两人都是正面面对对方纠缠，所以这个动作就像开方向盘一样，一下子把缅甸拳手的身体扭得向自己右侧弯曲。
这时候，反方向的威猜利用对方往自己身体左边倾斜的势头，左脚蹬地，脚背绷直，膝盖顺势提起，腰部一送，一记重重的左顶膝撞在缅甸选手的肋骨上，「啪」的一声，缅甸拳手露出了略为痛苦的表情，但他没有屈服，他挣扎地想抽出手臂，手拼命地往回缩，好蓄力打出肘击，威猜识破他的心思，右手率先略为后撤，然后身体准备抖动下坠，好给肘击发力做缓冲。不过这时候缅甸拳手却突然把头后仰了。
威猜以为对手怕被肘打脸而故意后仰，所以得意的干脆打明肘了！他右手抽开后往回拉肩膀再往前送，肘部一翻，准备重重的给缅甸拳手一个右扫肘！不过在他准备扫肘的时候，突然发觉缅甸拳手后仰的头变化了，原来缅甸拳手后仰不是为了躲避他的肘击，而是为了蓄力用头来撞他！等威猜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防御了，缅甸拳手的头撞已经冲了过来！由于距离更短，速度更快，在威猜的肘打到他之前，脑门就直接往威猜鼻子撞了过去！「噗！」的一声，威猜倒地了，鼻子喷出鲜血，缅甸拳手的头槌击打成功！
这时候裁判再度拉开双方，并且给威猜读秒，威猜晕头转向的示意自己还可以打，但一旁的思当示意要擦血，裁判允许了。「缅甸拳是可以用头撞的，你记得啊，我只给你擦一次，再擦你就要被视作消极了！」思当着急地说。
「妈的，怎么不早告诉我，鼻梁骨估计断了…..」威猜忍着痛说道。
「没事，他没招了，你只要注意头槌，就能赢，继续吧」  思当擦完血后说。
比赛继续开始，威猜这时候还是有鼻血留下来，但顾不了这么多了，他要想用什么对策快速解决掉对方……
威猜使出了一记右中扫，被缅甸拳手提膝挡住，但防守后对方也不着急进攻，就等威猜冲过来和自己打内围距离，因为他认定威猜在中远距离没法 KO 自己。
不戴拳套打不出够威力的组合拳，对拳法的精准度要求更高，这对于威猜来说确实是难事，在外围继续打了几次扫踢和组合进攻，都被缅甸拳手稳稳当当的防御了下来。缅甸拳虽然进攻技术不如泰拳细腻，但如果要守住阵脚，那么拳架还是很稳固的，如果只是打消极防守的战术，不硬拼也不进入内围距离的话，除非泰拳手有很强大的攻击力，不然要 KO 对方还是很困难。
这就意味着大家必须打内围战了，这也是缅甸拳手希望的。威猜还在流鼻血，不过他也没办法了，必须拼内围。「实在不行就拼一下奇招吧。」威猜脑子一闪，想到一个技术。
缅甸拳手再次靠近，这次威猜抛弃任何阻截技法直接扑上去和对方缠内围，但对方双手撑开的手掌呀正好把威猜架住，不让威猜控制自己的颈部，那样就没法使出头槌了。双方互相拉扯，缓步，试图移动对方的重心，但无奈都没有控制对方颈部，一直僵持不下。
威猜决定赌一把了，他再次做出抽出右手的动作，让对方以为自己要打明肘，缅甸拳手见状大喜，头部后仰的同时抓着威猜的左手不放，准备撞击！但威猜这时候做出了一个惊人的举动，他突然把重心蹲低，下沉，把头一埋，抽出来的右手手掌撑直，肘部绷紧，顺着自己的身后甩出去，然后通过放低重心埋头的这个动作转腰！就变成了一个低位的转身肘！肘部飞快地向缅甸拳手撞过来的头部冲去！而自己也因为埋头转身躲过了对方的头槌攻击，犹如古泰拳壁画里的动作一样！这招在古泰拳里叫作「鹿回头」！
「嘭！」的一声闷响，两人像扭曲的风暴撞在一起一样，缅甸拳手被肘正面砸中了眉心部位，一下子就倒在了地上，裁判赶紧冲过去分开两人，而威猜也因为手肘受伤而疼得冷汗直冒…..
「6，7，8，9，10！」裁判读秒结束，挥手示意比赛结束，缅甸拳手被 KO，威猜获胜！
「太好了！赢了！」思当喊道。
现场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和漫骂混杂在一起的声音，有的人赌赢了，有的人输了。缅甸士兵用力地用手中的棍子拍打护栏，示意大家安静下来，不过看台上的缅甸军官倒是表现得很兴奋，似乎他这场下注赚了不少，啥也没说，起身就走了。
「兄弟，你赢了，先到景栋城里面去休息两天，我把钱给你要来，然后再送你回泰国。」思当还在兴奋中，他似乎觉得是自己打赢了缅甸人。
威猜吊着一支包扎好的手跟着思当在景栋城里转了两天，还去了景栋皇宫，据说当年二战时候暹罗军队占领过这里，不过他一直对历史不太感冒，只是觉得自己在这里可以用泰语交流很意外，但内心更想的则是早点回去。
一天后，威猜拿到了这次比赛的全部拳酬，大概一万五千泰铢，这在当地算一笔大钱了，证明他这场比赛是有人下重注，关注度高才会给这个数，而且其中还不知道巴浓和思当拿走了多少，他也懒得问，问也没有结果。
思当把他送回了泰国，不过这次走的是关卡了，一路畅通，进入泰国关卡的时候，还给士官长带了一小块缅甸翡翠，士官长看了一眼躲在皮卡后备厢的威猜，问了一句「赢了吗？」
「赢了，KO！」思当笑着说。
「赢了就好，放行，过去别太张扬啊，走小路去车站！」士官长叮嘱到。
 思当送威猜到了车站，然后和他告别，说自己不会换电话，什么时候再来，都可以打给他，并嘱咐威猜好好养伤。威猜觉得这个傣族人还算靠谱，但他不会再想来缅甸比赛了，他想去的只有曼谷。
四、高棉的亡灵
回到老家后，威猜照样拿着拳酬去市场买点日用品，老头子通灵般的知道他消失的这几天，去了哪里干了什么。在市场拦住了他，威猜照样把老头子带到小吃摊上，再点上一份宋当（凉拌木瓜丝），一盘烤鸡翅，一点糯米。
「你赢了缅甸人？」老头子问。
「是的，KO 获胜！缅甸拳还是有点东西的。」威猜举起吊着的手，示意自己是肘击。
「赢了好，这些缅甸佬历史上就欺负我们，让他们知道泰拳的厉害。」老头子反常地对威猜发出赞赏。
随后，老头子又絮絮叨叨的给威猜讲起了当年泰缅战争时候，掸邦的一些历史，虽然关于泰缅战争的故事每个泰国小孩从小都听到大，但缅甸掸邦这些地区怎么样，威猜根本不关心，老头子说掸族人是泰族的亲戚，和缅族人可谓是打了上千年，所以缅族人一强大，就要控制他们，缅族人一衰落，掸族人就南下侵扰缅族人，不过总体来说，老头子还是觉得缅族人侵略性更强。
威猜听得有点不耐烦了，直接就说「你应该去教历史，或者说去府尹那里谋个职位，不应该搞体育工作。」
「臭小子，我就是因为读了这些历史，才讨厌政治，体育局的工作虽然也有政治，但始终是要相对单纯一些。」老头子说。
「巴浓给我说，下一场安排我去柬埔寨打，打完之后就可以打上电视的比赛了。」威猜抓起一个鸡翅，一只手费劲的啃起来。
「什么？！你要去和高棉人打？」老头子认真起来。
「是啊，我都去老挝和缅甸打了，还怕去柬埔寨打吗？」威猜边吃边说。
「你知道我小时候练泰拳最怕遇见什么吗？」老头子说
「什么？」威猜反问
「最怕遇见鬼上身的选手，高棉那边这样的选手最多。」老头子说
威猜事后又回忆起了那段对话。  
「哪里有这么多鬼神，泰拳就是以前古代士兵练习的技术，打好就行了。」
「小孩家懂什么，正因为以前我们这里古时候杀戮太多，打来打去，所以今天才投身了这么多靠卖血吃饭的拳手，这就是诅咒和因果循环啊。」
「我练泰拳是因为看了电影电视后想学技艺，改变生活，以前那些事，跟我关系不大。」
「镇上公路路口那个酒疯子你看到过很多次吧，每次喝醉了就会举起拳架胡乱挥拳。」
「那又怎样？」
「以前他可是东北部很有潜力的选手，在廊开府和老挝的拳王一战成名，后来去柬埔寨打拳能赚不少，拿条金腰带后也好去曼谷的拳场发展，结果呢，就被人骗去了泰柬边境打了一场比赛，回来就成这个样子了，天天到 7-11 便利门口要饭，要到钱了就去买酒喝，喝醉了就胡言乱语开始打拳。」
「脑子被打傻了吧，我看就是轻敌了，我不会犯这种错误的。」
「哎，还是我们古代杀戮太重了，亡灵才用高棉人的身体报复了我们。」对话的结尾，老头子不再看威猜，似乎这个话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老头子知道拦不住威猜，就给了他一尊佛牌，说戴着会有好运，并且在最后专门叮嘱威猜「你记住，我们这片土地很早以前都是高棉帝国范围，当年我们泰族人是因为不满高棉神王无止境的奴役而且起义的，修建吴哥窟动用了整个帝国的人力物力，劳民伤财，吴哥窟建成了，高棉帝国也走向了衰落，高棉人是迫于我们泰族人的压力下离开吴哥的。但我们的文化继承了高棉帝国的一部分，吴哥窟最早就被称为是婆罗门教的护法神「毗湿奴的神殿」。而毗湿奴本身也是擅长战斗的神灵，吴哥窟里的壁画里有很多拳谱造型，高棉人说那是高棉拳的起源，虽然我们不承认，但高棉人一直认为泰拳也是高棉拳传过来的变种，他们一直没忘记呢，你要小心。」
威猜一直听说泰柬边境那边经常出巫术和灵媒，但对于老头子说的这些历史，他只能说略有耳闻，具体高棉拳是什么情况，也只有去了才知道，威猜等手肘恢复好了，就积极备战。
两个月后，威猜恢复得差不多了，除了右肘不能打顶肘类的技法外，影响不是很大。
「猜，这次比赛我会和你过去，打完这场，我答应你给你安排有电视直播的，资历够了，可以对外宣传一下了。」巴浓在电话那头说。
「说话算话啊，我也不想再到处跑来跑去折腾了。」威猜说到。
「放心，打完这场一定安排，不过这次比赛只能四六开，柬埔寨那边的头家要太多了，我们过去说了不算。」巴浓继续说到。
「没关系，反正还有两场，你多赚点也可以。」威猜回答。
 一周后，巴浓开着他的皮卡车来接威猜出发了，他们此行的目的地是泰柬边境柬埔寨一侧的柏威夏省边境地区，之前泰柬两国因为柏威夏神庙在这里爆发过边境武装冲突，同时登革热流行，巫蛊术盛行。泰国最著名的巫师往往出自靠近柬埔寨边境地区的素林，四色菊，沙缴等府。因为当地人认为柬埔寨的丛林中，流传着古代高棉帝国的一些原始拜物教痕迹和修炼者。泰国曼谷地区的人一直都很忌讳前往边境地区，去柬埔寨都去金边，暹粒这样的大城市，避免去边境地区，甚至柬埔寨本地的有钱人，也很少去到这些地方。
不过越是这种地方，安排高赌注的拳赛或者说一些大城市不允许的拳赛，越是方便，当地一两个兵头或者长官就能敲定这种事情。这次他们比赛的地点就在边境一个叫君克汕小城的郊外，也是一个露天搭建的拳场。
过关倒是很顺利，因为边境地区有赌场，找到线人直接可以过去，所以他们不用像上次去缅甸那样折腾，但道路崎岖是肯定的，颠簸，闷热一样不少，甚至更加热……车开到地点后，巴浓和威猜都下车吐了一会儿。这时候他们看到拳场已经熙熙攘攘地坐满了观众，入口处有人在兜售门票，这时候一个柬埔寨人走过来拍了下巴浓，示意他们可以到拳场旁边那一小排搭建的棚子里吃点东西，晚上比赛才开始。
巴浓带着威猜走过去，准备看看有什么吃的，结果刚一走过去看到那里的食物，威猜一反胃又差点吐了起来，示意让巴浓去找点水果来垫肚子就行了。巴浓也表示认同，因为棚子里的桌子上摆着的是一个煮开的汤锅，锅里翻滚出一些面目狰狞，獠牙露出的动物头颅，仔细一看是一锅蝙蝠！然后旁边的一个盘子里放着一只大狼蛛….威猜早就听说柬埔寨一些地区有吃蝙蝠，狼蛛，还有蛆的传统，但没想到真正遇到以后还是相当难以忍受。
巴浓找来了一些水果，然后和威猜找个地方吃了起来，边吃他们就边观察拳场的环境，顺便看看自己是在哪个休息区。当他们看到对方选手休息区的时候，突然愣了一下，发觉那里有尊神像，但祭拜的神灵是他们没有见过的，看不清面目，或者说没有面目，身体盘坐在一个基座上，贴满了各种颜色的祝福纸张，旁边放着一些蝎子，蜈蚣一类的尸体…..看上去就像一个包裹着的小孩一样，全身黑色，看不出是石头做的还是什么材质做的。
其实巴浓他们在泰国也看到过类似的灵媒祭拜，东北部的山区里，有的地方也拜类似的东西，不过柬埔寨地区灵媒一直是传说中最厉害的，看到这尊像的时候，他俩不由自主地双手合十握着自己戴的佛牌，祈求保佑不被恶灵侵扰。不过他们没想到的是，本以为这尊神像是拳场用来镇守此地的「土地神」，这样的地方性灵体在这一区域很常见，但没想到可怕的事情还在后面…..
 柬埔寨选手这时候入场了，现场引起一阵不小的骚动，只见这个柬埔寨拳手个头也不算高，一米七五左右的身材，比较瘦，但身上肌肉线条明显。不一样的是，他的眼睛看上去有点奇怪，有点像狼的眼睛那样角度对称，下颚线明线，整个面相给人一种尖锐但又发狠的味道，和通常高棉人那种厚嘴唇略显憨厚的样子形成鲜明对比。
这位拳手走入拳场后，毕恭毕敬地走到神像前，脱去上衣，露出背后布满咒语和一只看不出是老鹰还是神鸟地纹身图案，双膝跪地在神像前祭拜起来……..威猜他们这时才明白，原来这个拳手是信奉这个灵媒的人……本来威猜不太相信老头子说的那些故事，他们认为在泰国，一般只有深仇大恨的人，或者不想和恋人分手才会去找这类灵媒神像许愿，以求帮自己实现目的。没有听说打拳的拳手拜这样的灵体来比赛的事情，难道真的会有所谓的「战神」或者远古的武士附体上身，助他作战？
「我们还是小心点吧，威猜，你记得上台跳拜师舞的时候，多念念佛经！」巴浓说。
「我知道，老头子之前给我说过了，我多少有点心理准备。」威猜其实也有点犯怵。
这次比赛依然是按照泰拳规则，高棉拳赛在擂台上技法和泰拳类似，只不过相对来说拳法不像泰拳吸取了很多拳击的技术，有拳击和泰拳规则都打地拳手，能随意切换节奏，高棉拳除了拳法外的技术，总体上比泰拳还要丰富一些，但那只是针对常规拳手，不包括即将上场的这人…..
这位柬埔寨拳手的助理开始给他佩戴蒙空和臂环，威猜他们注意到，他的蒙空是一个像蛇头一样的造型，戴上后整个人似乎更加邪性了，臂环的颜色是彩色的，配上身上地纹身，说不出的诡异。双方选手都佩戴完以后，准备进入擂台开始拜师舞环节。
拜师舞，严格来说是泰国武士古代打仗胜利后的战舞，或者说是模仿古代泰国武士作战形态动作的舞蹈，也被认为有驱邪，辟邪的作用，活动身体筋骨的作用等等，大体是以模仿金翅大鹏鸟，夜叉等神灵的动作，加上射箭，投枪，劈斩等动作来作为舞蹈的重点环节。而高棉拳的拜师舞则被高棉人认为是宗教意义更强的宗教仪式，而且他们始终认为中南半岛所有的武术都是高棉拳的变种。
威猜的拜师舞很传统，跳的时候一直默念佛经「NA MO DA SA ,HA LA HA DUO…..」他要让自己彻底冷静下来，不管面对什么，都要打完这场比赛先。
当他跳完并给四面的观众行礼之后，柬埔寨拳手开始入场跳拜师舞了，台下的观众似乎对泰国选手不是很感冒，他们更想看柬埔寨选手获胜，所以柬埔寨选手一开始舞动，台下就跟着躁动起来，但他的拜师舞实在是太诡异了……
只见柬埔寨拳手走到擂台中间，双膝跪下，双手合十，对着神像的地方叩拜了三拜，然后变换成单膝跪地的姿势，双手做翅膀状伸开，然后口中喃喃自语，每念一段，手臂就做扇翅膀的动作，但做的时候非常缓慢。然后每煽动一次，身体就拔高一点，看上去整个人就好像要逐渐起飞的感觉…..
更可怕的是，每次身体拔高一点，下肢站起来一些，他的面部表情就狰狞一些，就这样，慢慢地，慢慢地一点点升高，面部越来越狰狞，直到他完全站起后，双手保持飞翔的动作，狰狞的表情下，双眼开始变得有点不对称，似乎就是一支飞翔的大鸟落地了一样，警惕又有点呆滞的观察着现场的一切。
这时候柬埔寨主持人反而很淡定的开始介绍双方选手情况，柬埔寨拳手也缓慢地走回了红方休息区，威猜这时候心里还是有点紧张，主要是不知道对手到底什么来路，他只能想着按照对付醉酒发疯之人的方式来试试看了。
第一局开始，柬埔寨选手原本有些呆滞的脸立马充满了杀气，威猜顿时警觉了起来，柬埔寨拳手双脚一前一后的开立站了开来，双肩提起，将颈部整个保护了起来，肘尖向下，左手前伸，略为张开，右手贴在自己的太阳穴侧面，以做保护，前脚，膝盖弯曲，前脚掌点地，每点两次以后，后脚抬起，落下，就伴随着这样的节奏，整个人感觉像一张拉满的弓，欲张欲发，又像一只等待扑食的老虎，不断地磨着爪子。
这是标准的三宫步节奏，威猜决定还是采用老办法，先试一下对手的打击力和招式。他就一直等着对方靠近后主动出击。但他发觉对手靠近的脚步很慢，眼神也很迷离，似乎是不怎么受自己控制一样。就这样一直等，一直等，对手才慢慢地靠近到他攻击范围。
柬埔寨选手后脚用力一蹬地，腰部夸张地往右上方拧出，顺势带出了后腿，猛地向威猜扫来，动作看起来同边同手一样怪异，而且整个身体能一下子盖过来一样。威猜提起左膝，左手护头，做好防守，「彭！」的一下，整个人被扫得往右边踉跄了几步。
台下的观众开始欢呼起来，威猜则惊魂未定。「这种发力动作怎么可以有这么重的扫踢？」他内心琢磨着，随即决定不能再硬扛对方的攻击，要先发制人试试。
没等柬埔寨拳手再次发起进攻，威猜就左脚蹬地，猛地一记左中扫往对手扫过去。「啪」的一声，扫踢扫中了柬埔寨拳手的右侧肋骨，对方居然没有做任何提膝防御动作，就保持拳架让威猜扫了过来。扫完后只是身体轻轻晃动了下，然后又慢慢向威猜靠近…..
威猜着急了，马上跟着一个座跨动作，打出一记左低扫，然后继续变换右高扫，一个组合连击朝对手打出去。结果发觉柬埔寨拳手只是右腿被扫弯曲，身形略微右倾后被威猜右高扫击中了头部！中了高扫后本以为能够击倒对手，但柬埔寨拳手只是头部震荡了一下，身形迅速又立起来了…..然后突然向威猜冲过去，双手张开似乎要抓着威猜。
威猜反应也够快，见攻击没有效果，马上就左脚蹬地，提膝，送跨，身体略为后仰，打出一记左顶膝来阻截对手。「咚」的一声，柬埔寨拳手身体还是被阻截了下来，但并没有终止他的靠近…..威猜被逼得没办法了，身体索性往前一帖，左肘跟着往前一甩，一送肩，一记左扫肘重重地往柬埔寨拳手扫过去。
「啪」的一声，柬埔寨拳手的眉弓被威猜打裂开了，人也被打后退了两步。底下的观众也发出欢呼声，似乎他们知道柬埔寨拳手现在的状况，你能打退他就是实力的表现。但惊人的一幕出现了！威猜发觉面目狰狞，但眼神呆滞的柬埔寨拳手虽然右眉弓裂开，但一滴血都没有留下来…..一滴都没有…..这是他从没见过的场面…..
「NA MO DA SA HA LA HA DUO….」他内心又开始念起佛经，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这绝对是巫术了，老头子说得没错，高棉人会用巫术让亡灵附体，来对付我们….」威猜这时候才明白老头子没有骗他，老头子小时候见到的所谓「神打」是存在的，之前那一系列古怪的神像朝拜，诡异的拜师舞，其实就是请「神」附体的一个仪式，只不过他们从来没见过附体后能打泰拳比赛的「神」，只见过附体后能预测未来和治病的「神」……
台下的巴浓更是手握佛牌，一直不停地念经，祈求威猜能度过这一关，他也没想到居然会遇到这样的情况。
「记住，邪不压正，只要好好念佛，冷静下来，不管对面是鬼还是神灵上身，你都没事。」老头子的话犹在耳旁。
接下来的第二局比赛，威猜使出了一切办法，踢，打，摔，内围都用上了，但对手就是不倒下，偶尔被摔倒也能马上站起来，他摸索出一个规律，就是附体后的高棉人虽然打击力度加强，抗击打能力翻倍，感受不到疼痛，但攻击技术大为减少，打击很单调，就像打一个僵尸一样，你只要不让僵尸靠近，你就没有问题。
但问题是，僵尸就是靠一点一点地拖垮你之后，再吃掉你的…….
打到第三局，威猜的体力开始跟不上高频率的输出了…..他也才明白，为什么高棉人请战神附体后会变成这样…..古代中南半岛士兵作战，尤其是近身厮杀的时候，如果能出现一批感受不到痛楚，但能保证进攻一刀斩杀一个敌人的武士，而且无论敌军怎么砍杀都杀不死，那么就会在遭遇战中给敌人士气以重大的打击，很可能直接认为自己遇见鬼怪而溃散掉…….而行军的时候只要提前做好法事，让这些士兵能跟着走，大战之前再零星安插在各部之中，那么就会起到稳定军阵而且震慑敌方的效果，看来这种战法从高棉帝国时期就有人研究出来了，柬埔寨人自然是继承了这个技术，只不过这会极大地透支使用者的寿命，只有危机的时候才会投入使用。
但如今这个技术直接被用在了拳赛上，看得出背后的庄家为了赌博，什么条件都敢给，什么技术都敢扶植，这类技术在金边的大拳场已经几乎绝迹了，但在这深山野林之地，在威猜面前，又活生生的重现了……
到了第四局，威猜基本已经筋疲力尽了，只能满场绕圈，以求不和柬埔寨拳手靠近，这时候裁判示意威猜不能继续消极躲避，要继续进攻，不然就会被判负。威猜很不情愿，但他知道高棉人是不会向着自己的，于是又试探性地打出一些牵制对手的技术，但柬埔寨拳手就像僵尸一样永不疲倦，依然毫无退却的意思。
第五局已经是强撑状态了……威猜此时就像远古为高棉神王服劳役的泰族先民一样，尽管已经没有了力气，却依然要搬运沉重的石头去修建那宏伟的宫殿与神庙，永无休止……看不到头…..最终泰族人反抗成功，驱逐了高棉人，但文化宗教上也已经深深受到高棉的影响…..
威猜最终还是撑到了比赛结束，虽然整个人已经累得没有说话的力气，坐在休息区大口喘气。巴浓这时候赶紧过来给威猜淋水，然后放松，一边说到「是人是鬼都撑过来了，没事就好。」显然自己也是惊魂未定。
而柬埔寨拳手像突然睡醒了一样，摇了摇头，然后突然脱力一般瘫倒在地上，他身边的助理赶紧冲过去扶起他，然后口中念着咒语，似乎他们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场面。
最终的结果显而易见，威猜没有 KO 对手，在柬埔寨的地盘上，自然就是高棉人赢了，不过威猜乃至巴浓都觉得，遇见这样的对手，你能 KO 掉他，你自己差不多也得变鬼了，拿到拳酬就好。威猜事后拿到了一万五千泰铢的拳酬，巴浓这次没有扣油费这些，他觉得威猜真的很了不起，这么可怕的选手都坚持打完了。
回到泰国后，威猜整整休息了一个月之久，才慢慢恢复到正常状态，用他的话说打完这次比赛就像死过一次一样，不仅身体上，精神上也受到了很大的创伤，恢复起来需要时间。
他想过去找老头子，但又不太想和老头子聊起这次比赛的具体经过，索性就等恢复得差不多了再去，其间老头子打来几个电话，都说一半他就挂了。
终于，还是市场上那个小吃摊上，同样的宋当加烤鸡翅，他还是和老头子见面了。
「以前你说的时候我没当真，现在我信了。」威猜主动说道。
「这不怪你，我也是后来才慢慢读历史，看了这么多拳手的经历才感觉到，我们这些人，似乎就是古代那些牺牲的士兵转世，无止境的打来打去，然后一将功成万骨枯….」老头子感慨道。
「那也没办法啊，这么多人要吃饭呢」威猜说。
「是啊，既然有这个职业，就会有源源不断的人参与进来，你看成功的人有多少，多少人明知道不会成功还要继续坚持？这就是这个职业的诅咒啊….」老头子说。
「你觉得我会成功吗？」威猜问到。
「不知道，你的遭遇似乎把以前古代暹罗士兵的路线走了一遍，至于为什么会这样，我也说不好，继续试试看，听天由命吧，也许最后还是会让你有口饭吃的。」老头子说完就闷头吃东西了。
那是威猜去曼谷之前最后一次见老头子，他以为既然自己能有这些体会，那就一定是天选之人，一定能在曼谷闯出一番事业来。
两周后，巴浓来找到他，很高兴地说「阿猜，你准备下，下个月在呵叻府市区的大拳场有你的比赛，不是垫场啊！5 台还会直播呢！我都给你谈好了！」
「真的假的？你可别骗我啊，能上直播了？」威猜也兴奋起来。
「我答应了打完三场就让你上直播的，说到做到，哈哈」巴浓得意地说。
「好的，我好好准备。」威猜笑着说。
「还是四六开啊，告诉你，这次比赛连善猜这样的拳手都会来观战，他拳馆有学生也打。」巴浓先说钱，然后怕威猜不乐意，又赶紧说了威猜的偶像会来的信息。
「什么？善猜真的也来？！」威猜激动得忘记了四六分成的事情，他这场按理说可以谈五五开的价格了。善猜是他最崇拜的拳手，泰拳里所有他觉得应该在擂台上展现的技艺善猜都做到了。
「不骗你，就这样说定了，到时候见！」巴浓见威猜没有在意分成的事情，就赶紧找借口走了。
一个月后，呵叻府拳场，威猜的比赛海报确实贴在了拳场的门口，而且电视直播的对阵表也出现了，称完体重的他非常高兴，觉得自己离梦想又进了一步。似乎自己站在聚光灯下，手捧金腰带，高傲地举起享受观众欢呼声的场面就在眼前。
比赛当天，善猜确实来了，笑着和威猜打了个招呼，威猜很激动，比赛打得也很好，轻松获胜，收获了很多掌声，也拿到了拳酬，但他赛后激动地去找自己的比赛直播回放的时候，发现根本没有自己的那一场…….
他气急败坏的打电话问巴浓「你他妈的，耍我啊？比赛怎么没有播出？」
「哎呦，大哥，这哪是我说了算的啊，本来你是第二场，肯定直播的，结果电视台那边不知道来了个什么明星嘉宾来参与解说比赛的，赞助商为了照顾他，就临时加了他的一个专访，时间不多就十分钟，让他聊下和泰拳的缘分什么的，就正好把你的比赛时间占了。」巴浓在电话里辩解到。
「去他妈的！老子跟你打了这么多场比赛，没有下次了！」威猜说完就挂了电话。
五、尾声
威猜最后还是去了曼谷，只不过不是去打拳。他把所有的积蓄拿去考了一个驾照，然后交了押金，在曼谷的一个出租车公司里去开出租去了。出租车司机很多都是东北部过来的，而且很多也打过泰拳，当过拳手，大部分只打过十几场，有的和威猜一样打了好几年，打不出成绩就退役了。来曼谷开的士，怎么样也算见识下花花绿绿的大都市，收入也比在老家打工强，所以成为很多人的选择。
威猜来了后发觉自己原来只是泯灭众人的一个普通人而已，他的那些经历，战绩都不值一提，所以他很少在同行中聊起自己的拳手经历。他也开车去了曼谷的两大拳场，还进去看过比赛，知道原来两大拳场现在已经不是当年如日中天的地位了，虽然金腰带含金量依然世界最高。但曼谷还有很多商业赛的观众比两大拳场多。他看了里面的一些常规赛，觉得打得没有自己好，如果自己上去打，肯定能有机会争夺金腰带，但他也知道，能不能争夺金腰带除了实力，还得看运气和推广人的关系。
他在拳场附近接客的时候了解到了拳场周边形形色色的人，门口卖烧烤的，开烤鸡摊的，原来都是金腰带选手，有的曾经还风光无限，赚过很多钱。如今不是很资深的拳迷，是不会认出他们来的，毕竟两大拳场都经营了好几十年了，他们只不过是过客而已。他还知道了原来一些比赛里选手还会被在饮料中下药，导致身体机能下降，输掉比赛或者直接住院，还有人告诉他曾经因为不愿意配合打假拳，甚至在回老家后，都还被人开车追到家门口寻仇，至于那些人是黑社会还是士兵，怎么找到自己的，被殴打者也不清楚….
但让威猜印象最深的是迦南隆拳场的一个老头，有典型的拳手才有的饺子耳，腿脚不利索，每次只要他在，看见新的拳手做上擂台准备，都会笑着过来说「给我敬个礼」「你在害怕呢」，你不敬礼他就会一直拍你后背，当你真的给他敬礼后，他会非常满足地笑起来，大家都知道老头神智不清楚，偶尔给你要钱吃饭，也是给多不要，只要 20 泰铢，整个拳场没有人拦他，拳场里的餐厅吃一顿饭最少要 100 泰铢，但那老头 20 泰铢就行，因为大家知道，很多很多年前，他也是条金腰带……绰号「K 哑巴」的塔侬吉。
也许是因为在曼谷看了太多拳手的境遇，威猜似乎看到了自己的各种可能性和结局，渐渐地，他看比赛会打瞌睡了，不那么关心泰拳比赛了。但每次开车路过两大拳场的时候，总忍不住抬头看一眼，眼神里有光一闪而过。
「师傅，去伦批尼拳场。」这天一个年轻人拦下了威猜的的士。
「好嘞，伦批尼拳场。」威猜答应到。
年轻人在副驾驶坐上坐下，一个泰拳手套造型的小钥匙扣露出来，威猜看了一眼，笑着问，「怎么样，小伙子，去看比赛？」
「对，去看比赛。」年轻人回答。
「你也练泰拳吗？」威猜打趣地问。
「业余练，我喜欢泰拳。」年轻人肯定的回答。
「对了，师傅，您也喜欢泰拳吗？」年轻人反问到。
「以前很喜欢，和你一样。」威猜说。
「那你练过吗？」年轻人感兴趣起来。
「练过，在老家还打过几年比赛呢。」威猜回答。
「哇，那为什么不继续打了？」年轻人有些好奇。
威猜停顿了下，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觉得腻了吧，打不出名堂，还不如开车好玩，哈哈。」威猜自己回答得很敷衍了。
「可惜了，师傅。」年轻人感慨。
不一会儿，车到拳场了，年轻人付了钱，还和威猜握了下手，威猜笑着看着年轻人下了车，看着他兴奋地往拳场走去，自己反而有点失落。他似乎又想起了老头子当年说的话，泰拳手似乎就是古代士兵的轮回，是一个一将功成万骨枯的行业，顶端的人神采奕奕，风光无限，大量的普通士兵不会有人记得，也不会有人在意他们，但这个职业却不断有新的人加入，有老的人退出，而且无论世人记得与否，他们都将永无止境的战斗下去….. 
（完）
（虚构作品）
□ 杨添（ID：雷武龙 Ti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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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骨生花

怦然心惊：人性深处的惊悚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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