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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阴间玩意儿

知乎盐选 2024年08月01日 30 次阅读阅读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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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心导读姜虞与李承昀在御花园偶遇，李承昀对太后言辞隐晦，暗示对权力的觊觎，同时与姜虞纠缠，姜虞拒绝退婚，两人在禁宫中发生冲突。

阴间玩意儿
隔着重重花叶间隙，姜虞能看见太后和刘太医正往这个方向走。
「嗒，嗒，嗒……」
一步，两步，三步。
她看着他们越走越近，心脏「咚咚咚」越跳越猛。
「嗒，嗒，嗒……」
四步，五步，六步……
姜虞拽着树叶的手更用力了些，她屏住呼吸：「鬼东西，你不是鬼吗？你有没有什么奇妙能力能带我飘出去？」
温怀璧刚想说话，就感觉到太后的脚步顿住了。
他顺着姜虞的目光侧目一看，就见花丛另一侧的小径上有个穿黑衣的男人抱住了那只胖猫。
是李承昀。
两人隔着花丛对视一瞬，姜虞率先移开了目光。
李承昀的目光也并未在她身上停留太久，很快就落在了太后脸上：「姑母。」
太后皱眉：「昀儿方才不是走了吗？怎么又到御花园来了？」
李承昀手指陷在猫毛里，淡淡道：「家里养的猫不乖。」
他的话里没什么情绪，但太后总隐约觉得他意有所指。
太后笑笑：「若宠物不能认清自己的身份，就杀了换个听话的。」
李承昀目光落在胖猫的身上，掐着它的手指微微用力：「自然。」
温怀璧躲在花丛后听他们说话。
太后这话意思清晰，他温怀璧可不就是个不听话的宠物吗？如今管不住傀儡了，太后就生了杀心，要杀了他扶李承昀这个李家嫡子上位。
李家是文官世家，家主李相也是文官。历朝历代文官武官向来不对付，皇帝与臣子也是相互制衡提防，若是李相篡位，便是从文官阵营到了皇帝的位置，难免与以往结盟的文官陡生间隙，得不偿失。就算称帝也难得民心，名不正言不顺。
但李承昀是李家唯一的武将，年轻有为、战功赫赫，有百姓支持信重，就算是篡位也能得民心，李家也不失原本的文官同盟。
那胖猫方才被李承昀掐疼了，猫毛倒竖，扭着身子开始喵喵乱叫。
太后道：「此处离长德殿近，哀家这就回去了。」
她看着那只奓毛的胖猫，意有所指：「哀家说的事情，昀儿好好考虑。」
那胖猫反扑得更厉害，直接趁着李承昀松手的间隙，「嗷呜」一声咬在了他手上。
李承昀眉头都没皱一下，像是不觉得疼一样。
他反手抓住猫脖子，像是爱抚一样，但用力极重，直接将那不听话的猫拧断了脖子。
胖猫的身体被雷击了似的抖动了一下，然后彻底不动了。
李承昀把胖猫的尸骨随手扔入灌木中，慢条斯理地掀起眼皮子看太后：「有些东西不听话，特别是被养熟了以后，会反扑。」
比如温怀璧，比如他。
这世上无人会甘心当个傀儡。
太后扶了扶头上的簪子，慈爱笑道：「对了，哀家的长德殿也有只猫，虽比昀儿这只瘦些，却是大邺宫中的猫大王，宫中的猫都听它的话。」
这宫中禁军副统是她的人，能直接号令宸阳城中四分之一的禁军。
李承昀意味不明地勾起一抹笑，没多说什么。
「昀儿若得了闲，可来长德殿看它。」太后又笑道，「哀家先回去睡个午觉。」
她说完后，就带着刘太医走了。
李承昀见太后走远，慢条斯理迈步到温怀璧和姜虞藏身的灌木前。
他俯下身去，伸手随意把灌木叶子扒开，笑：「还真是不乖。」
姜虞：「……」
她见四下无人，于是动了动身子，站起来后退了一步：「李大人可真闲。」
李承昀手指在佩刀上蹭了蹭：「来抓猫。」
姜虞转身就走：「那臣妾就不打扰了。」
她还没走出去几步，手臂就被李承昀拽住了。
李承昀在她身后轻笑：「抓住了。」
温怀璧与姜虞共享感官，能感觉到手臂被李承昀攥着，他浑身恶寒：「快把他的手甩开，别当着朕的面给朕戴绿帽子！」
「要你废话？」姜虞一边伸手掰李承昀的手指，一边问温怀璧，「不当着你的面就可以给你戴绿帽子？」
温怀璧：？
李承昀抓得紧，姜虞掰得费力：「光天化日，禁宫之中，李大人与我一个后宫妃子拉拉扯扯，不怕惹人闲话？」
「后宫妃子？」李承昀把她的手腕掐出一道红印，俯在她耳边低语，「你只能嫁我。」
姜虞用了点力气把手甩开：「我嫁你个大头鬼，你活在梦里？自己婚约上写的谁的名字你心里没数？」
李承昀垂眸看她：「聘书是她自己改的，你若不开心，我派人去退婚也一样。」
他走近她一步，看着她的眼睛：「闹够了？」
姜虞现在已经极少被他牵动情绪，听见他这话，却仍是被气笑了：「闹？李大人现在退婚怎么和闹着玩似的？你三年前怎么不退？」
李承昀皱眉：「北域进犯。」
姜虞扬眉：「北域进犯？带兵从宸阳去北域至少半月，退婚不过耽搁半日，北域进犯再急，急得过李大人您那颗建功立业的心？」
她摇了摇头，忍住想辱骂他的冲动，与他明明白白道：「我进宫前给你传信，想见你一面问聘书的事情，你见我了吗？如今我已进宫为妃，你与她成亲还是退婚都与我无关，无须与我解释，也不必与我再纠缠。」
李承昀突然笑了：「三年前没见你是有要事在身，你在气这个？」
姜虞没情绪了，听他这话只想笑，于是没再说什么，摇摇头转身就走。
李承昀却没放她走的打算，直接反手把她一拽，俯首像是要亲吻她：「三年了，还没闹够？」
姜虞伸手就要给他一耳光，却被他抓住了手。
他伸手替她理了理鬓发，薄唇凑近她。
鼻息相缠间，他道：「想撇清关系？你还欠我的。」
姜虞一愣。
温怀璧快疯了。
他不要和男人接吻啊！
他进入姜虞躯壳后头一次反应这么激烈，直接抢过身体的控制权，在李承昀的唇将将贴过来的时候打了个大大的喷嚏：「阿嚏——」
李承昀下意识侧头。
温怀璧趁着他偏头，一只手铆足力气挣开他的钳制，然后一个闪身连退三步，离李承昀远远的。
李承昀见「姜虞」这般作态，伸手拭了拭唇角，倒是没什么别的动作了：「宫中不太平，少乱跑。」
温怀璧阴着一张脸，扭头就要走。
突然，假山后面传来一阵脚步声，温怀璧动作顿了顿。
他动作一顿，就直接被李承昀钳住了手腕。
李承昀把他抵在了假山后面，于假山外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中同他耳语：「光天化日，禁宫之中，微臣与后宫妃子拉拉扯扯，怕惹人闲话。」
假山外的人走近了，是几个小宫女。
她们叽叽喳喳聊着宫中八卦，没注意到假山后有人，磨磨蹭蹭一会儿才走远。
温怀璧满肚子火气，转身飞起一脚往李承昀裆上踹，趁李承昀旋身躲避的时候跑开了，一边跑一边咬牙切齿问姜虞：「朕刚才要是不躲，你们是不是就亲上去了？」
姜虞语气不大好：「你没看见我要扇他耳光？」
温怀璧随手拈了片叶子，哼笑：「姜美人，别怪朕没提醒你，内廷宫妃与人私通，是要被浸猪笼的。」
姜虞觉得他莫名其妙：「谁说我和他私通？」
温怀璧踹了地上石子一脚：「不是青梅竹马？不是旧情难消？不是差点亲上去？」
姜虞直接控制住身体，脚尖在地上蹍了一下：「你干吗用我身体乱踹？踹得我脚疼，给我道歉。」
温怀璧语气惊诧：「你要朕给你道歉？」
姜虞掰着手指头列举他的罪状：「你昨天晚上不经过同意用我身体满宫乱跑，今天早上衣衫不整出门打明和殿宫女毁我名声，中午擅自让刘太医割我手腕，现在还乱用我的脚踢来踢去。」
温怀璧冷哼：「朕的道歉是你受得起的？你和情郎私通，朕不把你浸猪笼已是开恩。」
姜虞皱眉，随手拽了片叶子：「你别一口一个情郎，我和他没关系。」
温怀璧不信：「那你让他亲你？」
姜虞又解释一遍：「我没让他亲我，你哪只眼睛看见我让他亲我了？」
话题又绕回去了，温怀璧冷笑：「朕刚才要是不躲，你们就该亲上去了。」
姜虞：「……」
她的确欠李承昀的，欠了条命。
五年前李承昀冒死救过她一命，若不是李承昀，她五年前或许就死了。
所以李承昀刚才说那话的时候，她愣了一下，她既震惊于他拿救命之恩要挟她，又愁她还不了恩情无法与他彻底了断，一时间竟没注意到他要亲上来。
她也不知道怎么和身体里的鬼东西说这些，把手里的树叶撕碎，半晌才道：「这个东西吧，你们鬼是不会理解的。」
她想了个比喻：「就比如说你戴了十年的护身符救了你一命，然后你想把它烧了，它跳出来跟你说它救过你的命。」
温怀璧重复刚才的话：「朕要是不躲，他就该亲上来了。」
姜虞把手里碎叶子用力一扔，失去耐心：「亲不亲的关你什么事？老娘就算绿也是给皇帝戴绿帽，皇帝觉得戴绿帽生气了还正常，你就是个鬼，还真觉得自己是皇帝了？」
温怀璧气结：「你！」
话音未落，身后就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有个下人赶上来：「美人，过两日太后在长德殿设宴迎春，邀请宫中娘娘们都去凑热闹呢。」
那宫人一边说，一边塞了个帖子过来：「奴婢是来明和殿发帖子的，就不多打扰美人了。」
说罢，那宫人就急匆匆又走了。
姜虞垂眼看着手中帖子，将上面的话念出来：「迎春宴？」
温怀璧哼笑，自言自语：「来了。」
「嗯？」姜虞把手里帖子来回翻看，过了一会儿才问，「什么来了？」
温怀璧学她说话，把她方才语气里的阴阳怪气学了个十成十：「来不来的关你什么事？」
姜虞翻了个白眼，也不继续问了，直接把帖子揣进袖袋里：「不就是迎春宴吗？！」
迎春宴其实就是宫中宴席，大邺宫中每年春天都会小办一个迎春宴，是太后操办，规模不大，只有今年请了后宫中所有的妃嫔。
设宴的地点是太后的长德殿，整个后宫的妃子把长德殿坐得满满当当。
一屋子妃嫔们叽叽喳喳，只有姜虞坐在下首埋头吃饭。
太后对姜虞格外关照了些，一顿饭的时间找她寒暄了三次，姜虞都敷衍过去了。
快吃完的时候，上了压轴菜，是一道麻辣野兔。
姜虞闻着味道就伸筷子去夹，温怀璧突然道：「别吃。」
姜虞夹兔肉的动作顿了顿。
太后的目光在姜虞手上流连一会儿，慈爱问道：「不合口味？」
麻辣野兔的香气在鼻腔里跳舞，姜虞动了动筷子：「回太后的话，合口。」
李承欢坐在太后下首，颇为不屑地翻了个白眼：「乡巴佬。」
姜虞阴阳怪气：「嗯嗯，是比不上您呢。」
到底是当着太后的面，李承欢瞪了姜虞一眼就没说话了。
姜虞在太后和李承欢的目光下，夹着兔肉送进嘴里，吃完一块以后才问温怀璧：「为什么不能吃？」
温怀璧：「……」你吃都吃了。
姜虞又吃了一块：「里面也没毒啊。」
温怀璧快被恶心吐了：「少吃点，朕不……」
姜虞不等他说完话，就又塞了一块肉进嘴里，一边吃一边道：「可是它好吃啊，以前在宫里都吃不到，说是皇帝不喜欢吃。」
温怀璧气笑了：「朕确实不喜欢，你别吃了。」
再吃他就要吐了。
姜虞嗤笑：「你看，你还说你是皇帝。」
她一边说，一边又吃了一口兔肉，还美滋滋喝了一口茶：「我听说皇帝一吃兔肉就吐，你又没吐，你怎么可能是皇帝？」
温怀璧快被嘴里的兔肉恶心疯了，他想吐但吐不出来。
他一抬眼，见太后正观察着姜虞，突然有了主意。
他素来不是个被动的人，但眼下处境不佳。现在稍微露些模棱两可的破绽引太后怀疑，反而能掌握主动权，甚至能牵着太后的鼻子走。
更何况，他被兔肉恶心，姜虞怎么能吃得这么香？
谁也别想好。
他见姜虞吃完一口又一口，阴恻恻道：「你知道皇帝为什么一吃兔肉就吐吗？」
姜虞还没停嘴，就着兔肉又吃了口热腾腾的大米饭：「嗯？」
温怀璧语气轻描淡写：「因为皇帝小时候不受宠，宫里大太监喜欢看他和狗抢食，后来他听说自己有几个兄长，于是去找兄长玩，结果兄长嫌他低贱，拿烤兔子耍他玩，在烤兔子上撒尿然后把他绑起来，把尿过的烤兔子塞进他嘴里。」
他当时一边吃一边吐，呕吐物都堵在喉咙口了，他那几个混蛋兄长还拿棍子把兔肉戳进他喉咙里。
后来？
后来他就把那几个兄长都弄死了。
他精伪装，甚至没人知道那几个兄长是被他算计死的，连一向精明的太后都被骗了，以为他真的是个好控制的傀儡，还扶他登了皇位。
姜虞夹着兔肉的手一顿：「别说了，有点恶心。」
温怀璧道：「吃呀。」
姜虞去夹别的菜：「不了，有点饱。」
温怀璧语气狭促：「当初那烤兔都烂得生蛆了，那个蛆就和你碗里的米饭长得差不多，又白又胖，在那只烤兔上扭来扭去，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兔肉上沾了米饭粒……」
姜虞胃里突然泛起一阵恶心：「呕——」
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吐出来，虚弱道：「都叫你别说了……」
温怀璧慢条斯理道：「都叫你别吃了。」
他们这边还是闹出了点动静，太后问道：「姜美人不爱吃兔肉？」
姜虞脸色发白，咽了口酸水。
太后满脸慈祥：「这大邺宫上下，就皇帝一吃兔肉就吐，难不成姜美人与皇帝爱好相同？」
温怀璧无声笑笑，趁着姜虞虚弱，控制着身体道：「谢太后娘娘关心。」
他抬眸道：「臣妾近日肠胃不适，忌辛辣，见这兔肉好吃，就贪嘴了些，结果……」
太后的目光里带了些探究，然后吩咐刘太医端来一碗汤药：「这汤药你服下，许是肠胃能舒服些。」
这还是在试探他呢。
温怀璧接过汤药，闻了闻。
这药的确是治肠胃的，先帝经常用。
先帝于庆和二十五年起缠绵病榻，日日积食不消，需要借助汤药排泄。
那时是他侍奉在先帝身侧，这汤药的味道他熟悉得很，太后也知道他熟悉这味道。
想着，他故意把碗又放下了。
太后见状，关切问：「为何不喝？」
他摇摇头：「臣妾并非积食难消，这汤药若非积食，服用则会腹泻。」
太后垂眉：「哀家倒不知道姜美人通药理，但这药是刘太医特地配给先帝用的，姜美人如何得知这药的特性？」
温怀璧把话题往宫外引：「家父曾经身体不适，先帝恩典，赐了家父这药。」
当年的确有这桩事，温怀璧也不怕太后去查。
姜虞不受父母喜爱的事情众人皆知，温怀璧想了想，又瞎编道：「娘娘许是不记得了，但家父不过从四品小官，得先皇赐药是莫大的恩典，臣妾之前偷偷闻了闻这药，家父还罚臣妾跪了两日祠堂。」
他话音方落，姜虞就在心中道：「对对，就是那次我跪祠堂还被蛇咬过！」
温怀璧：「……」
他故意提起姜虞罚跪的事，其实就只是单纯提醒太后姜虞与家人关系不好而已。
如此一来太后一定会生出让姜虞回家的心思，他也可以借机出宫寻高人作法，至于太后其余的算计，等出了宫再见招拆招就是了。
太后闻言，手指蹭了蹭茶杯边缘：「说起你父亲，他近日身体的确不太好。」她语气关切，「你姐姐身子也不好，你作为子女，该回去看看你父亲。」
温怀璧故意推托：「如此怕是会坏了宫规。」
姜虞在心中对他道：「对对对，拒绝，千万不能回去。」
太后笑道：「无妨，哀家不会给你按省亲的规格操办。」
温怀璧心里欢喜，脸上却做出一副勉强的表情：「谢太后隆恩。」
姜虞见他答应了，暴躁道：「你干吗呢？我让你帮我做决定了吗？」
她莽着劲就把身体控制权抢了回来，冲着太后道：「太……」
太后打断她：「怎么，姜美人还有什么要说的？」
太后语气不善，姜虞平时虽不爱与人深交，却也不是不会察言观色的傻子。
姜虞见太后语气强硬，思忖一会儿，才硬生生挤出个笑：「太好了，臣妾离家多年，如今终于可以回家了，多谢太后娘娘成全。」
太后见姜虞应下了，于是也没说什么，不一会儿就让大家各自回宫去了。
长德殿中又渐渐归于冷清。
等人都走远了，太后才问刘太医：「近日太医院可有给朝臣看诊？」
刘太医恭敬道：「回娘娘，有。」
太后揉了揉额角，去了寝房：「把姜虞得了失心疯的事情传下去。」
刘太医点点头：「太后的意思是，让太医们看诊的时候同朝臣们提一嘴？」
太后掀开桌上的棋盒，开始一子一子往棋盘上摆棋：「如今皇帝昏迷不醒，姜虞失心疯的事情又传开了，你说哀家这个当口让姜虞回家，代表了什么？」
刘太医垂首立在一边：「姜美人触了陛下的霉头，不吉利，被赶回家了。」
他想了想，又问：「娘娘，您为何不直接杀了她？却要如此大费周章。」
「放眼这后宫，姜虞最不正常。」太后落了颗黑子在天元处，「但哀家无法确定皇帝的离魂与姜虞到底有没有关系、有什么关系，今日试探，也觉得许多破绽模棱两可。」
刘太医恍然大悟：「万一陛下的离魂不在姜美人那里，咱们亲手杀她就打草惊蛇了。」
他又道：「触陛下霉头可是大罪，严重了要诛九族，姜美人的父母虽了解她，却也厌恶她，若姜美人真有异样，她爹娘察觉到后恐怕会先动手杀她保姜家！」
太后只淡淡道：「杀人又何必亲自动手？」
刘太医又担忧道：「那若陛下的离魂与姜美人有牵扯，她父母又没下杀手，当如何？」
太后笑而不语，在棋盘上落下一子。
刘太医凑近去看，就见一颗白棋正被黑棋层层包围，而太后方才落下的一颗黑子彻底断了那白棋的生路。
现在天还未亮，刘太医又侍奉了一会儿就回了太医院。
传姜虞得了失心疯的谣言是太后的命令，没过多久，宫里宫外就都得了消息。
宫人们喜欢凑热闹，自迎春宴结束后，姜虞从长德殿回明和殿的一路上都能听见有人在小声议论失心疯的事情。
她心里更气温怀璧，伸手想掐他，却想到掐他就是掐自己，于是又放下了手。
她从屋子里拿出一堆零嘴和瓜子，一言不发地坐着开始嗑瓜子。
温怀璧见她不说话，还跟她说了几句话，后来见她不理他，他倒也没再找她说话讨没趣。
不料，姜虞嗑瓜子一嗑就是整整一夜。
这一天一夜她都没合眼，就坐在那里嗑瓜子，瓜子嗑完了，嘴也肿了。
温怀璧与她共享感官，觉得嘴巴也疼心脏也疼，心脏疼是因为太久没睡觉。
他终于忍不住叫她：「你嘴不疼吗？」
姜虞已经有点昏昏欲睡了，被他这一声叫清醒了。
她没说话，往鼻子前放了片薄荷叶。
一阵清凉冲上鼻腔，温怀璧觉得自己头更疼了。
他感受着心脏的绞痛，有气无力：「你的心难道不会痛吗？」
姜虞有点神志不清：「不会。」
温怀璧虚弱开口：「睡觉。」
姜虞啐了一口：「我不睡，我熬死你，你别想用我身体乱做事！」
温怀璧都快被她气笑了：「你不是说朕是鬼吗？你觉得你熬得死朕吗？」
姜虞现在也困得要死，脑子里嗡嗡直响，她听他说话就像在听催眠曲，越听头越晕。
她随口「嗯」了一声，脑袋上上下下晃个不停。
温怀璧见状，心道：睡吧，睡吧。
姜虞咬了咬舌头：不行，不能睡！
想着，她用力掐了自己一把，把自己掐清醒以后起身去花瓶里掏银票。
她屋子里到处都藏的是私房钱，花瓶里、茶壶里、妆匣里，零零碎碎的银票加起来将近有五百两。
为了不让自己睡着，她又开始翻来覆去数银票。
温怀璧跟着她数了数，终于又忍不住开口道：「别数了，数一百遍也不会多出半张银票，不如睡觉，睡着了梦里什么都有。」
姜虞闻言，从坐垫下面又掏出一张银票，然后把那张银票放进那叠银票里继续数。
温怀璧：「……」
他沉默了一下，又开口问：「你是不是想朕从你身体里离开？」
姜虞软撑着眼皮子趴在桌上：「你天天害我，鬼才想你继续留在这。」
温怀璧道：「朕有个方法，你出宫以后只要让朕用你的身体，朕去佛寺找人作法，就能离开你的身体。」
姜虞冷笑：「你还想着用我的身体？我熬死你也一样，去什么佛寺？」
温怀璧轻咳：「你熬死朕，你也得死。」
姜虞把桌子上的银票抓起来重新数一遍：「那就同归于尽。」
温怀璧深呼吸，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朕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倔？」
姜虞伸手把自己眼皮撑开，冷笑：「那你现在发现了。」
其实等她睡着了，温怀璧就可以控制她的身体了。
但温怀璧现在真的有点怕她死活不睡，活活把自己给熬死。若是她的身体死了，他是不是也会跟着一起死？
这样想着，他又平复了一下心情，开口道：「你喜欢钱是不是？你若是让朕用你的身体，朕……」
话音未落，桌子上突然传来响亮亮的「啪嗒」声。
姜虞把银票拍在桌上，然后一张张摊开：「老娘现在有的是钱！」
温怀璧不死心，循循善诱：「你看，你这些银票一共不到五百两，当美人来钱多慢，你要是让朕用你的身体，朕给你升，当贵妃，当皇后，那个来钱快，而且还不用住在这种破地方。」
姜虞抓着银票的手顿了顿。
温怀璧眼睛察觉到她的动作，松了口气。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姜虞慢吞吞道：「不赊账。」
温怀璧：「……」
他深吸一口气：「那朕现在给你，你去泽君殿外左数第三棵白杨树下。」
姜虞吃了个干辣椒：「去干什么？你埋在那里？」
温怀璧被辣得眼泪都出来了：「……朕的钱埋在那里。」
姜虞抹了把被辣出来的眼泪，手上的辣味熏得她忍不住又流出几滴泪：「你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会信，别是埋的纸钱吧？」
温怀璧忍住怒气，保持微笑：「你若是和朕合作，让朕偶尔用用你的身体，以后你的钱朕全包了，那泽君殿树下的钱是你这些私房钱的百倍。」
姜虞抹眼泪的手一顿。
五百两的百倍是多少？
五千两？
不不不，那是十倍，百倍是五万两啊！
她舔了舔唇，赶忙把桌上的银票塞进花瓶里，又把花瓶塞进床底下，一声不吭就往外走。
温怀璧：「去哪？」
姜虞脚下步子急：「你不是要给我送钱嘛，快走，第几棵树来着？」
温怀璧见姜虞动了，以往一直端着的帝王架子也不端了：「朕带你去。」
他一边唾弃自己的妥协，一边软着声音道：「你睡一会儿，把身体给朕用，朕走得快。」
姜虞熬夜太久，心脏有点疼。
她捂着心口深吸一口气：「我不，谁知道你会不会私吞？」
温怀璧语气不屑：「私吞？朕还看不上那么点钱。」
其实那树下的钱罐子是邓全的。
邓全是他身边的大太监，那罐子里的钱都是他平时随手打赏邓全的，邓全说自己用不上，全给埋起来了。
姜虞步子慢了些：「看不上还是用不上啊？你死都死了，阴间鬼能用我们阳间的东西吗？」
温怀璧被她阴阳怪气的话气得脑仁发胀：「你能不能好好说话？朕都说了看不上，你还担心朕私吞？」
姜虞脚步突然顿了顿，嘟囔一句：「不对，你这两日话怎么变多了？」
温怀璧短暂地愣了一下，然后轻咳道：「你是熬夜熬出错觉了。」
姜虞咬了咬下嘴唇：「哦。」
她摇了摇头，深呼吸一口气，突然又道：「不对，这钱是阳间的，你到时候用我的身体一把火把它们烧成阴间玩意儿不就能用了？我把身体给你，你放火怎么办？」
温怀璧深呼吸，深深呼吸，深深深呼吸：「朕若是哪天死了，一定是被你气死的。」
姜虞摆了摆手：「你死都死了，就别给我乱扣屎盆子了，你死前咱俩可不认识。」
她一路把温怀璧气得脑仁发疼，两个人很快就到了泽君殿外那棵树下。
刚下过雨，地上的土脏脏黏黏的。
温怀璧以为姜虞会嫌脏，没想到她听见「钱」这个字就精神迸发，也不困也不累也不嫌脏，抓了把小铁锹就开始「嘿呦嘿呦」挖土。
挖了一会儿，土里什么也没有。
姜虞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你这钱到底埋得多深，不会真是阴间玩意儿吧？」
温怀璧语气笃定：「就是这里，你再挖一下。」
姜虞深吸一口气，转了转手腕，然后铆足力气又挖了几下：「挖不到我就把你给埋了。」
温怀璧：「你埋你自己？」
姜虞没理他，「呼呼」喘了两口气，又开始埋头苦挖。
她挖了个大大的坑，但没看见里面有钱，于是直接站了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她眼睛花了一下，整个人踉跄了一下，最后扶着树干深吸一口气：「你完了。」
温怀璧抬眼，定睛一看，却发现这里竟有六棵树。
泽君殿外原本只有五棵树，现在却变成了六棵，不知道是哪个龟孙又栽了一棵树！
他改口道：「是第四棵，朕刚才记错了。」
姜虞把小铁锹一扔：「你的鬼话我半个字都不会再信！」
温怀璧感觉姜虞要揍人了，他压着自己的脾气：「朕来挖。」
姜虞没说话，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把身体的控制权让给了他。
温怀璧掌控住身体后就爬起来，直接去第四棵树下开始挖坑。
挖到手都有些发麻的时候，他突然听见一阵细微的碰撞声。
是铁锹撞到陶瓷罐子的声音！
他赶忙加了把劲把罐子刨出来。
姜虞昏昏沉沉间就见他拿了个大罐子出来，她气笑了：「这是钱？这是你的骨灰罐吧，呸！死了这么多年，总算想起来自己埋哪儿了，是不是还想跟我说这趟没白来啊？」
温怀璧感觉到她要抢身体控制权了，于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盖子打开，掏出一把金叶子：「睁开你的眼睛给朕看清楚。」
姜虞被金叶子的光晃了一下眼睛。
温怀璧见她不说话了，又晃了晃手里的金叶子：「这是什么？」
姜虞夺过身体的控制权，垂眼看了一下开口的罐子，又搓了搓手里的金叶子：「你别以为几片破金叶子就能收买……」
她一边说，一边从罐子里拿了个圆圆的东西出来。
摊开手掌，就见方才拿出来的是一颗价值连城、流光溢彩的东珠。
她突然把罐子抱紧，还用衣服擦了擦上面的泥：「合作什么？就只是用我身体？」
温怀璧开始摆架子，答非所问：「现在信朕是皇帝了？」
姜虞心口不一，摸着罐子：「信了信了，我的好陛下！」
信？呸，她信个屁。
她要是鬼，连皇帝的私库在哪都能摸得门儿清！
温怀璧声音舒缓下来：「出宫以后你的身体要借给朕用，朕去哪里你都……」
话未说完，姜虞眉头却突然皱起来了。
她垂头看着那个罐子，伸手把罐子摇了摇，感觉罐子里满满当当。
里面的金银珠宝发出悦耳的声响，姜虞咬了咬下唇：「对哦，你还把我的手腕给太医割，不经过我同意就提我爹让我回府，先前欠我的三文钱你也没还，利滚利，你现在别想用几个金叶子打发我。」
她眼珠子滴溜溜一转，把罐子抱得更紧：「用我身体是另外的价钱！」
温怀璧最近特别喜欢深呼吸，他又深呼吸一下，压下心里火气：「只要你把身体给朕用，这罐子里的东西就都是……」
话音未落，身后突然有人阴恻恻道：「哪来的小贼，知道这些东西是谁赏的吗，就敢挖？」
是邓全！
暗夜里看不清人脸，邓全没认出姜虞。
温怀璧控制着身体，扭着头尽量让自己的脸藏在黑暗里：「这世上只有两个人知道你在此藏钱，一个是你，一个是……」
邓全心念电转：「陛下？」
姜虞控制住身体，把手上的金叶子一口气塞回罐子里：「对，就是陛下叫我来的！」
邓全回头看了一眼泽君殿：「陛下不是在里面躺着呢吗？」
姜虞趁他自言自语的间隙，抱着罐子撒腿就跑。
她使出吃奶的力气往回跑，很快就抱着一罐子金银珠宝回了明和殿。
姜虞跑回明和殿，把罐子里的财宝给倒出来分了个类，才终于扛不住困意美滋滋睡去了。
又风平浪静地过了一天，第三日上午，有马车接她回姜府。
太后没给她安排仪仗，也没有宫人愿意跟着她，所以是她一个人回去。
这两天温怀璧与姜虞之间难得和谐，姜虞是因为拿了好多好多钱，温怀璧是因为觉得自己马上要寻高人作法回自己身体里了，于是两个人在马车上也难得没针锋相对。
上马车之前，姜虞特地从罐子里挑了些看起来值钱的簪子玉佩，一股脑都装在袖袋里。
马车很颠簸，颠得姜虞袖子里那些珠宝金银哐哐作响。
温怀璧掌控着身体，摸了摸袖中银钱。
姜虞见他摸袖子，于是抢过身体的控制权，把袖子里的东西捏得紧紧的：「这钱你给了我就是我的，你可不许偷偷花我钱。」
温怀璧没说话。
呵，就这罐子里的这些破东西，哪一样不是他不要的？
他什么值钱的没见过，用得着和她抢？
姜虞见他不说话，也不生气，美滋滋从袖子里抓了个扳指出来：「听见了就应一声。」
温怀璧觉得自己马上要回自己身体里了，也懒得和她吵：「听见了。」
姜虞点点头，又端详着那个扳指：「这个应该值一百两。」
温怀璧：「……」
姜虞又拿了颗东珠：「这个能值三百两。」
温怀璧：「……」
姜虞越看越开心，又拿了块玉佩出来左看右看：「这个值八十两。」
温怀璧忍不住开口：「你说这玉只值得八十两？你知道这什么玉吗？」
姜虞眯了眯眼，仔细观察那块玉，又把它放在光线明朗处看了一会儿：「那你说值多少，三百两？」
温怀璧：「……五千两。」
姜虞闻言，赶忙把玉佩塞回了袖子里，冲着外面道：「停车！停车！」
温怀璧语气有点疑惑：「你干吗去？」
姜虞又把那块玉佩掏出来了，放在另一边袖袋里，宝贝地拍了拍它：「这么贵重的东西，放我身上丢了怎么办？当然是现在就拿去当了换钱！」
温怀璧脑仁疼：「你袖子里这些东西都是宫里头的，你敢当，谁敢收？」
姜虞拍玉佩的手一顿：「那我要这些有什么用？不能换钱，和破铜烂铁有什么区别？」
她想起温怀璧承诺要给她很多银子，又想到这些东西不能换钱，先前美滋滋的感觉一下就散了。
她伸手掐了掐自己的胳膊：「你说话不算数，掐死你，掐死你。」
温怀璧脑袋要炸了：「你掉钱眼里了是不是？低俗！」
姜虞手上掐得更带劲了：「你再骂？」
温怀璧也会觉得疼：「行了行了，你不疼吗？松手！等朕醒了就给你都换成银子。」
「醒？」姜虞反应过来他在说还魂的事，「要是给我知道你的坟在哪，我现在就去挖了你的坟，正好让你醒醒！」
「你现在不能当了它，但是戴着能装装样子。」温怀璧咳了一声，「就算你和你爹娘不和，过会儿见了面，他们见你在宫中过得好也会对你好些。」
姜虞撑着头，掀开车帘看窗外：「我爹娘？」
她摇了摇头，又把车帘放了下来：「要是知道我过得好，他们还不得榨干我？」
温怀璧没听清：「你刚说什么？」
姜虞靠在垫子上闭上眼，小腿一翘：「我说我要睡觉了，你给我闭嘴。」
温怀璧啐了一声：「你真的是……等朕醒来了第一个治你！」
姜虞没理他，很快就睡着了。
到姜府的时候已过正午。
姜夫人已经用过了午膳，正坐在花厅和一个贵妇人吃茶。
她们脚边有个六七岁的小孩正拿着块玉佩玩，小孩是那贵妇人的孙子。
见姜虞一个人回来了，姜夫人只淡淡瞥了她一眼，什么话也没说。
反倒是坐在姜夫人对面的贵妇人开口笑道：「哎呀，这不是姜家姑娘吗，来来，过来坐过来坐！」
姜虞点点头。
这贵妇人是姜夫人的朋友，姓吴。
吴夫人脸上热情，走上前去拉她，实际上每句话都在嘲讽：「这怎么回来一趟连个伺候的下人都没有？是不是因为在宫里被人谣传失心疯的缘故？这群庸医！」
姜夫人听见吴夫人的话，抓着袖子的手都快把袖子掐破了。
吴夫人看了姜夫人一眼，语气更加得意，手还摸了摸姜虞的袖子：「姨姨看你就很正常，这宫里啊就不是好地方，你这衣服料子怎么还不如我家下人的？一群狗眼看人低的东西，克扣你份例是不是？」
她又得意扬扬暗中炫耀：「姑娘啊，受什么委屈和姨姨说，我叫我家女婿给你打点打点！」
吴夫人的家世原不如姜家，女儿却高嫁给了兵部尚书赵鉴做续弦，又生了个儿子，如今她们吴家一家也算是鸡犬升天，成日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
姜夫人最看不得吴夫人这副嘴脸，却又不能发作。
她瞪了姜虞一眼，怪姜虞不争气。
吴夫人见姜夫人敢怒不敢言，又转头假装关切：「还有你们家姜嫣呀，当初出了那种事情，哎，好在李家愿意娶，若是嫁了也算是飞上枝头变凤凰！但我这几日听相熟的几个夫人说呢，说好像李将军准备和姜嫣丫头退婚呢！」
姜夫人勉强笑道：「是误传吧，李将军怎么会和嫣嫣退婚呢？」
温怀璧听着她们的对话，夹枪带棒插嘴：「啧，李大人还真是说话算话。」
姜虞捏捏帕子：「与我何干？」
温怀璧语气很怪：「是，你现在是朕的女人，退了婚他也不能娶你，与你当然无关。」
姜虞还没来得及说话，吴夫人的孙子突然冲了过来，要抱姜虞。
他一边跑一边喊：「漂亮姐姐，我喜欢漂亮姐姐！」
姜虞下意识闪了闪身，那小孩跑得快，一个没刹住摔在了地上。
小孩摔了，手里的玉佩也跟着摔了，尖锐的碎裂声和小孩响亮的哭声混在一起。
吴夫人猛然回神，赶忙跑过来抱起小孙子。
「呸，我孙子喜欢你是你的荣幸，你算什么东西？」她表情扭曲，瞪着眼高声呵骂，「你姜虞不过一个进宫三年不得恩宠的废物，现在还冲撞了陛下被赶回来，可别不识抬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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